林秀秀是在一個下雨天去找林強的。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
她沒有打傘，從食堂出來，穿過院子，上了厂部二樓。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沙沙聲。
林強辦公室的門開著。
他正坐在桌後看檔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林秀秀站在門口，頭髮上掛著細密的水珠，藍布褂子的肩膀溼了兩片。
他愣了一下，放下檔案，拄著柺杖站起來。
“秀秀？怎麼了？”
林秀秀沒進去，就站在門口。
她的手插在圍裙口袋裡，攥著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是上次她給林強擦血的那條，她洗乾淨了，一首沒還。
“林廠長，我來還您手帕。”她把那條手帕從口袋裡掏出來，遞過去。
林強看了一眼手帕，沒接。“不用還了。”
“那我還欠您二十塊錢。”林秀秀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是今天賣餃子的錢，她沒來得及數，全塞在一起了，“上回您說廠裡的困難補助，我問過了，廠里根本沒有這個補助。是您自己掏的錢。”
林強的眉頭皺了一下，沒否認。
“林廠長，您的錢我不能要。”林秀秀把錢放在門口的椅子上，退後一步，“以前欠您的，我會慢慢還。但這個錢，您收回去。”
林強沉默了一會兒，拄著柺杖走過來，彎腰拿起那幾張鈔票，看了看，又抬頭看著林秀秀。
“你今天來，不光是為了還手帕和錢吧？”
林秀秀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布鞋上沾了泥，鞋幫子溼透了，腳趾頭在裡面凍得發麻。
“林廠長，我想跟您說清楚。”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把刀子一個一個地吞下去，“您是好人，您幫了我很多，我一輩子都記著。但有些事，我想過了，不合適。”
林強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我是死了丈夫的人，帶著三個孩子。您是副廠長，有前程的人。我不能耽誤您，也不能讓別人說您的閒話。”林秀秀深吸了一口氣，“上次的事己經鬧得夠大了，您差點被撤職，我不能再來一回。”
“那些閒話我不怕。”林強說。
“我怕。”林秀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怕的不是別人罵我，我怕的是連累您。我怕張梅在學校被人指著鼻子罵。林廠長，我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經不起折騰了。”
走廊裡很安靜，雨聲從窗戶飄進來，沙沙沙的，像無數只蠶在啃桑葉。
林強靠在門框上，把那幾塊錢疊了疊，塞進上衣口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殘腿，沉默了很久。
“行，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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