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西天裡我想了很多事：想我爸，想礦難，想傅時寒，想周瑤，想你們兩個，也想我自己。
我以前一首覺得，我這個人沒什麼值得較真的。吃喝玩樂，瀟灑過一輩子，挺好。
但我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爸當年籤那個字，不是因為壞。”
劉杉把筷子放下，唐西靠在椅背上，手裡的啤酒瓶停在半空中。陳嶼看著他倆的表情，先笑了，像在說“你們別緊張”。
“放心，我不是要洗白他。他確實簽了。簽了就是簽了。但我現在覺得——他不是故意要害人，他只是沒扛住。面對那筆錢，他選擇了閉上眼睛。他的錯不是做了壞事，是在最關鍵的時候，什麼都沒做。”
他端起啤酒瓶，在桌角上輕輕磕了一下，像在給一段話蓋上章。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把剩下的半瓶擱在桌上，用手指轉著瓶身。
“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我該做的事還是會做。幫他把該還的還了，然後我自己接著活。”
過了好幾秒，沒有人動筷子，也沒有人說話。老馬正在門口翻烤架上的雞翅，油滴下去，火苗躥起來一截。
劉杉端起啤酒瓶，朝他舉了一下。
“陳嶼。”
“嗯？”
“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比你之前二十多年加起來都正經。”
“是嗎。”
陳嶼用筷子夾起最後一串五花肉，塞進嘴裡，嚼得油從嘴角往下淌，含含糊糊地說。
“那說明我演技不錯，其實我肚子裡全是正經話，就是平時懶。今天心情好，隨便給你們抖兩句。”
“隨便抖兩句就這樣了。”劉杉喝了一口啤酒，“你認真起來還得了。”
“那當然。我要是認真起來，你家唐西都不是對手。追你？我十六歲就該追了，當時想著——等畢業吧。結果等著等著，你被一個比我老、比我黑、比我還悶的礦工半路截胡了。這上哪說理去。”
“你現在還欺負她？”唐西端著啤酒瓶，眼睛從瓶口上方看著他，語氣很平。
“沒欺負她啊。”陳嶼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眼睛在天花板和唐西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欺負不到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高興就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頭頂那盞用紅色塑膠罩子罩著的燈泡上，燈泡周圍繞著一圈小飛蟲，忽高忽低地撲騰著。
“她高興就行。”陳嶼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像是把這句話重新嚼了一遍，確認了味道，然後嚥下去。
“我高興。”
劉杉把手從桌面上伸過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所以你也要高興。”
“行。”
陳嶼把手抽出來，端起啤酒瓶。
“來，幹一個。祝我們三個——你，你，還有我——都高興。”
三隻酒瓶撞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孜然、辣椒、蒜蓉和焦香油脂的味道，街對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主人罵了一句，狗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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