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99 水雲交融
傍晚時分，水雲煙回來了。她走時天色尚早，回來時卻已披著一身血月的冷輝，髮梢沾了些微的夜露，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倦色。李牧雲站在廊下等她，見她回來，便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接過她解下的外袍，掛在一旁的架上：“巡防還順利？”
水雲煙輕輕嗯了一聲，坐到桌邊，自己倒了杯熱茶，小口地抿著：“北境倒是安穩。只是路上聽說，魔主今日已經在魔宮深處閉關了，恐怕近期不會出來接見任何人。”她的語氣淡淡的，目光卻帶著一絲思索的意味，“他這時候閉關，想必是要謀劃那件打通兩界的大事。”
李牧雲在她對面坐下，低聲問：“會不會和血焰皇子的事有關？”
“不會。”水雲煙搖了搖頭，“他要做什麼事向來謀劃深遠，不是那種因小失大的人。我猜……”她頓了一下，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處那座高聳的尖塔，“他閉關這件事，早在咱們到魔界之前，就已經定下日程了。血焰的事，還不至於被他放在心上。”
李牧雲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他看得出來，水雲煙今日雖然累了，但思緒依然清晰敏捷。他只是讓她好好休息，便起身想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給她熱一熱當宵夜的東西，卻聽得水雲煙懶懶地叫住了他：“我身上乏得很，出了一身汗，想去泡個澡。你幫我燒些熱水來，可好？”
李牧雲應了一聲，自去後頭的浴房忙活了。
魔界的浴房與人間不同，沒有專門的湯池，只有一隻寬敞的木桶，洗淨後註上熱水，便可以泡浴。李牧雲提了幾桶熱水倒進去，又摻了些涼水調好水溫，伸手探了探溫度，覺得差不多了，才高聲喚道：“好了，水備好了。”
水雲煙穿著一件輕薄的裡衣，赤著腳，披散著頭髮，從內室走了出來。她看到浴桶中騰騰的熱氣和邊上備好的乾淨衣袍、巾帕，眼中浮現出一絲柔和的笑意，走到浴桶邊，輕輕試了試水溫，滿意地嗯了一聲，然後便解開裡衣的繫帶。
李牧雲本正要退出去，見她動作如此自然，腳步不由得微微一頓。
水雲煙回過頭，看著他那一瞬間的遲疑，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促狹的笑意：“怎麼，還要留下來給我搓背不成？”
李牧雲乾咳了一聲，連忙轉過身去：“我……我先出去了，你泡好了叫我一聲。”他說著，便快步走了出去，拉上了門，只留下一道背影消失在門外。
水雲煙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樣，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她褪去衣裳，抬腿邁進浴桶中，溫暖的水沒過肌膚，驅散了周身的疲憊。她靠在桶壁上，閉上眼睛，舒適地舒了口氣，聲音悠悠地傳出門外：“小牧，你燒的水真合適，不燙不涼。”
門外的李牧雲背對著房門，靠在廊柱上，聽到這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夜風拂過，吹動廊下的風燈，光影搖曳，屋內的水聲若有若無地傳來，時不時伴隨著一兩聲舒適的低嘆，讓他有些心猿意馬。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這幾分浮念壓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傳來水聲嘩啦，而後是布巾擦拭的響動，緊接著，水雲煙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愜意的慵懶：“好了，進來吧。”
李牧雲推門進去，只見水雲煙已經換上了一件寬鬆的袍子，正坐在妝臺前，拿一條幹布巾擦拭著溼漉漉的長髮，臉頰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紅，如一朵染了胭脂的桃花。她見他進來，隨手將布巾丟向他，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幫我把頭髮擦乾。”
李牧雲接住布巾，走到她身後，輕輕攏起她溼漉漉的長髮，用布巾包裹住，一點一點地耐心擦拭。她的頭髮很黑，很順，帶著清淡的香氣，如同上好的絲綢般滑過他的手掌。水雲煙閉著眼睛，仰起頭，整個人放鬆地靠著椅背，享受著他的服務，像一隻被順毛的貓。
“手法還不錯嘛。”她閉著眼睛，輕聲說道，語調懶洋洋的。
李牧雲彎下腰，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師孃教得好。”
水雲煙輕輕哼了一聲，睜開眼，從銅鏡中看著身後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目光中帶著溫柔的笑意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伸出手，反手輕輕覆上他搭在她肩頭的手背上，指尖微涼，卻帶著一種安心的溫度。
窗外，血月悄然從雲層後露出全貌，將兩人籠罩在血紅的光暈中。屋內的燭火微微搖曳，水汽的餘溫還未散盡，空氣中氤氳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水雲煙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朦朧的倦意和溫柔：“小牧……你留下來，陪我一會兒吧。”
窗外風動，月影西沉。她掌心的溫度，卻始終沒有離開他的手背。
李牧雲擦拭她頭髮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輕輕擦拭，聲音低沉而溫和：“好。師孃累了，我便在這兒陪著師孃。”
他將布巾放到一旁，拉來一張圓凳，在她身側坐下。兩人並肩而坐，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在他們身上，將彼此的身影拉成一道交疊的剪影。屋內的燭火輕微的噼啪作響，像是火燭也在低聲呢喃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水雲煙動了。她偏過頭，靠在他的肩頭，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望著夜空中那兩輪血月，聲音低低地，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問他：“你……你當真不在意我過去是魔教的奸細嗎？不在意我身上流著魔族的血？”
李牧雲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下：“師孃，你在說什麼傻話呢？我李牧雲在人間活了這麼些年，什麼事沒見過。血煞宗也好，魔界也罷，我只聽我自己的眼睛——我看到的是那個在溪邊摘蘑菇為我煮湯的人，是那個在夜色裡為我蓋好被角的人，是那個明知要回魔界卻依然帶著我一路走到這裡的人。魔教、魔族，那是旁人的定見，與我無關。”
水雲煙安靜地聽完他說的話，沒有出聲。又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地說了一句：“你這個人……總是說些讓人招架不住的話。”
她直起身來，在月光下靜靜凝視著李牧雲的臉，目光幽深而明亮，彷彿月光下的暗藍色湖水。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從他的眉骨緩緩滑到他的下頜，動作輕柔而緩慢，像是在描摹一件心愛的器物的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