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落下,將霍凌川的身影隔絕在外。
車廂裡點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卻化不開兩人之間詭異的寂靜。
蘇昭靠在軟枕上,耳邊仍迴響著那句“過幾日,霍某便回雲州”。
與上一次離開平安信鏢時不同,這一次她沒有滿腹解釋不出口的話,想到這裡,蘇昭的眉眼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崔修謙端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蘇昭蒼白的臉頰和散亂的髮髻上,眼神深邃得讓人捉摸不透。
“阿昭,你為何只帶一個丫鬟,跑去南郊騾馬市那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
他遞給蘇昭一盞熱茶,但目光卻銳利起來:“而且,霍東家怎麼會那麼巧,也出現在那裡?”
蘇昭早已料到他會追問,她淡定地接過茶,神色沒有半點慌亂:“我是為了廣源商號去的。”
“廣源商號?”崔修謙微微一怔。
“商號最近的生意如何,夫君應當比我清楚。”蘇昭喝了一口熱茶,抬起眼,端出了精打細算、就事論事的冷淡模樣。
“我聽說南郊騾馬市有個姓趙的牙人,手裡捏著幾條隱秘的走貨渠道和廉價的腳伕。若能搭上這條線,廣源商號每月的運費至少能扣下兩成利潤。”
蘇昭冷笑了一聲:“最近東跨院的幾個妹妹讓夫君分身乏術,我原本是想替夫君分憂,誰知道那地方竟然亂成那樣。”
“我這些日子一直睡在書房,何來分身乏術?”解釋的話剛一齣口,他心裡便生出幾分難堪。
蘇昭方才還當著他的面,與霍凌川眉來眼去地約定雲州再見。
想到驛道上兩人彼此依偎的模樣,崔修謙心底的妒火再次翻湧起來。
“倒是霍凌川,你與他本就傳出過閒話,早年又有過婚約。如今你三番兩次與他私下往來。阿昭,你是不是也該避一避嫌?”
“那個牙人行蹤不定,我既然僱了平安信鏢,自然要物盡其用,讓他帶路。”
蘇昭毫不避諱地迎上崔修謙審視的目光,故意露出被打劫後的惱怒和後怕:“早知道為了省下那點腳錢會險些連命都搭進去,我就不該操這份閒心!”
崔修謙看著她這副精打細算的商人模樣,心底的疑慮才散去了一些。
是了,這才是他熟悉的蘇昭。
她前世整顆心都撲在他和崔家身上,將自己的嫁妝與蘇家的商路毫無保留地交給他;為了讓廣源商號多賺一成利,便敢親自跟著商隊翻山越嶺。
這一世,她的種種異常不過是一時傷心憤怒罷了。她若當真不在乎,又怎麼會賭著自己的性命,跑到南郊替廣源尋找新的運貨門路?
想到這裡,崔修謙心底反而湧起一絲遲來的歉意。
上一世的蘇昭從未對不起他。
是他習慣了她的付出,將她替崔家做的一切都視作理所當然。不僅冷落她多年,縱容姜晚害她死在自己面前,她臨死前望向他的眼神,直到今日仍時常出現在他的夢裡。
既然上天讓他們重新來過,他會好好補償她。
在他的記憶裡,蘇昭一向端莊得無可挑剔,可眼前的她卻與往日截然不同:她昨日在大雨中逃了許久,身上的青色褙子沾滿泥汙,髮髻早已散亂,髮間甚至還藏著一根稻草;她臉頰蒼白,眼尾卻泛著一點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