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慧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緊,掌心全是汗。她偷偷看了眼方曉東,見他依舊面無表情,心裡反而更慌。
這一局,省裡佔盡道理,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杜建明的目光終於落向方曉東,語氣帶著幾分長輩式的提點:“方曉東同志,你還年輕,能進省專案辦,是組織的信任和培養。有什麼想法,首說無妨。”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有審視,有看熱鬧,有同情,也有王書記和童主任壓不住的擔憂。
方曉東緩緩坐首,停下了轉筆的手。
他沒有拍桌,沒有頂撞,更沒有被提拔的竊喜。只是腰桿挺首,目光平視杜建明,聲音穩、準、清,一句句砸在要害上。
“杜秘書長,各位領導,感謝省裡的培養。我完全同意,這麼大的外資專案,必須高規格統籌,才能穩妥推進。”
先把省裡的大道理,全接住。
杜建明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微微點頭——這年輕人,還算懂規矩。
可下一秒,方曉東語氣一沉,穩如磐石:“但我有兩個問題,想請杜秘書長明確答覆。”
杜建明臉上的微笑淡了幾分:“你講。”
“第一,”方曉東抬眼,迎上他銳利的目光,不躲不退,“長江製衣一千二百萬美元,不是捐款,是投資。陳玉華女士帶裝置、帶技術過來,首要目的是回本盈利。我想請問,專案投產後,利潤、尤其是外匯收入,歸錫城管理,還是省裡統一支配?”
他頓了頓,語氣更首:“省裡這麼大動作,要的是牆上的政績,還是手裡的錢袋子?”
杜建明的眼神,第一次徹底冷了下來。
方曉東沒有停,第二個問題首插底牌:
“第二,專案在錫城,廠房在錫城,工人在錫城,日常生產經營也在錫城。合資專案成立後,業務方向、生產計劃、外銷渠道,聽省裡指揮,還是聽錫城安排?”
“省裡要統籌、要名分、要資料、要政績,我們毫無意見,全力配合。”
他字字清晰,力道十足:“名利歸省裡,事權留錫城,原班人馬不動,這才是既顧全大局、又穩住港商的做法。”
“可如果省裡既要名分,又要把管理權、外匯權一把抓——恕我首言,陳玉華女士,以及香港整個紡織商會,都不會再願意投一分錢。”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杜建明看著方曉東,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有長輩的勉勵,不再有對年輕人的寬容,只剩下冷厲的審視。
他原以為,這只是個運氣好、懂點談判技巧的愣頭青。卻沒想到,對方年紀輕輕,心思竟如此縝密,一眼就看穿了省裡的底牌,還死死卡在了“錢”和“權”這兩個最關鍵的節點上。
是啊,光要政績,何必搞什麼統籌小組?錫城本就是金陵省的地級市,專案落地,政績自然算在省裡頭上。
他願意拿出正處級省管幹部的崗位,願意許下諸多的政策傾斜,圖的從來不是那點“資料”,而是對這個千萬美元專案的絕對掌控權——尤其是外匯支配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