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東那三間連排的木刻楞子,是三合屯裡比較好的屋子。
裡面兩間屋子的火炕都燒得滾燙,熱氣透過炕蓆,散進屋內的空間,烘得人渾身舒坦,外間正中支著一口黑亮的大鐵鍋,鍋底下樺木柴噼啪燃燒,鍋沿上掛著淡淡的油光,滿屋子都是肉香與煙火氣。
方曉東白天獵回來的母野豬,他自己留了一大塊五花肉,此刻正和屯裡自制的酸菜一起,在鐵鍋裡咕嘟咕嘟燉著。
白花花的肥肉熬得透亮,瘦肉燉得酥爛,酸菜吸足了葷油,酸香混著肉香,飄得滿屋子都是,勾得人首咽口水。
圍著鐵鍋坐著的,也就六七個人,都是平日裡跟方曉東走的較近的知青和年輕後生。
一張大木桌擺在外間的正中央,靠著火爐,幾隻粗瓷大碗,一摞玉米麵餅子,還有一罈子當地釀的包穀酒。
搪瓷缸子、茶杯都拿來當酒杯,你一口我一口,都是小口喝,氣氛熱絡又自在。
“東哥,你這野豬燉酸菜,絕了!比公社食堂強一百倍!”
何立軍捧著碗,吃得滿嘴是油,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誇。
薛大柱拿了一條狼腿,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削成片,時不時地往鍋裡丟,眼睛鋥亮:“沒想到狼肉也這麼香!配著酸菜一點不腥,東哥你這辦法,真是絕了!”
方曉東坐在鍋邊,時不時往灶裡添塊木柴,笑了笑:“都是燕京那裡的做法,酸菜壓腥,大火慢燉,湯汁還能涮狼肉。”
李青青就坐在他對面,懷裡抱著把紅棉牌吉他,吃喝了一陣子,可能是酒比較烈,正在緩勁呢。
她眼睛卻一首亮晶晶看著眾人,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旁邊的錢明、李芳幾個,也都是邊吃邊聊,話題不知不覺就繞到了回城上。
“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等開春化凍,我就得回滬城了。”李青青輕輕開口,手指無意識撥了下吉他弦,發出一聲輕響,“家裡地方太小,我回去還沒地方住,只能等二姐嫁人後,我才能回去。”
“開春就走啊……”錢明放下碗,有些捨不得,“那以後咱三合屯,可就沒人彈吉他唱歌咯。我是沒辦法,回城沒工作,只能在這拼高考了!”
“走了好,回城總比在北大荒熬著強。”何立軍嘆了口氣,“我也在等家裡訊息,能頂替就儘早回去。”
“高考……”坐在角落的劉秀華小聲唸叨了一句,眼神里滿是傷感,他的丈夫就是回城去高考的,內心真不知道是希望他考上還是考不上。
一群年輕人就著肉香、酒氣與爐火,聊著迷茫又期待的未來。
有不捨,有期盼,有不安,也有對遠方家鄉的思念。
酒喝到微醺,氣氛正好。
不知誰先起的頭,喊了一聲:
“青青,你給咱唱首歌唄!就唱那首《雁南飛》!”
“好!”
幾個人齊聲附和。
李青青也不推辭,把吉他往懷裡抱了抱,往外邊挪了挪。
指尖輕輕一撥琴絃,清脆的音兒,立刻壓下了屋裡的說話聲。
“那我就唱《雁南飛》。”
絃音緩緩流淌開來,溫柔又帶著幾分思鄉的惆悵。
:唱聲輕
,飛南雁,飛南雁
。碎心聲聲雁
。歸來春盼己,去日今等不
……
……歸來春等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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