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次日下午才到的辛菲羅波爾。
方曉東一夜沒怎麼睡實。
倒不是因為緊張,是臥鋪的彈簧床實在太老了,一翻身就吱嘎作響,響得他腦子裡那根弦總也松不下來。
加琳娜倒是睡得香甜,像只貓一樣蜷在他身邊,火車進站剎車都沒晃醒她。
辛菲羅波爾在半島腹地,西面望不見海。
站臺上,幾個穿皮夾克、戴墨鏡的年輕人正從一輛卡車上往下卸木箱,箱子縫裡滲出暗色的油漬。
方曉東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
這年月,能用卡車整箱整箱倒騰東西的,多半不是正經來路。
“看什麼呢?”加琳娜拽了拽他的袖子,“快走,還能趕上兩點半的電車!”
“火車不是到了嗎?還要坐電車?”
“雅爾塔不通火車。”加琳娜拖著他往站前廣場走,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
“從這兒到雅爾塔,八十多公里,全是山區。蘇聯人修了一條無軌電車線,翻山過去,全世界最長的一條。過了山口,海是突然一下跳出來的。很壯觀。”
電車晃晃悠悠出了城,一頭扎進連綿的丘陵。
方曉東啃著娜塔莎嬸嬸塞給他的煮雞蛋和黑麵包,看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了——
平緩的草原變成起起伏伏的山地,白牆紅瓦的屋舍散在山坡上,石縫裡鑽出一棵棵墨綠的絲柏,筆首地指著天,像一根根插在山坡上的簪子。
越往高走,風越涼,遠處的山脊上,還覆著一條沒化盡的白雪。
然後,電車翻過山口。
一整片深藍,毫無預兆地鋪滿了整個車窗。
那藍色深得發暗,近岸的地方是孔雀綠,往外一層層深下去,到了天邊,就深得近乎於黑了。
幾隻白帆釘在海面上,似乎一動不動,海鷗跟著電車飛翔,叫得又急又亮。
空氣裡,也真的聞到了海水的鹹味。
“知道為什麼叫黑海嗎?”加琳娜把臉貼在玻璃上,像個孩子:
“你從山上看下去,它就是這個顏色。小時候爸爸指著它跟我說,這片海把顏色都喝進去了。”
“你爸爸還挺有詩意的。”
“他寫的文章可是經常發表在真理報上的。”加琳娜笑起來,“他跟你一樣,都是很有才華的男人。”
傍晚時分,電車晃進了雅爾塔。
酒店是棟蘇聯時期的老建築,陽臺的鐵藝欄杆己經鏽跡斑斑。
但推開窗戶,一整片海面毫無保留地鋪展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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