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夜色沉沉壓在錫城第西人民醫院上空。
住院部慘白的燈光從走廊漫進病房,此刻護士辦公室的掛鐘顯示七點整,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腔發緊,遠處偶爾飄來幾聲壓抑的呻吟與嘆息,讓整棟樓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冷。
93號病房的角落裡,躺著一個幾乎被世界遺忘的少女。
她叫胡美娟,十九歲,正是該在陽光下笑鬧的年紀,卻被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死死纏上,折磨得不成樣子。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皮膚薄得近乎透明,感覺輕輕一碰就會破掉。曾經清秀的臉如今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那是凝血功能障礙留下的印記,看得讓人心裡難受。
她半睜著眼,瞳孔有些散,卻死死撐著一絲光,那是對活著最本能的渴望,也像是最後的掙扎。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微弱而急促地起伏,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停掉。一頭烏黑的頭髮差不多掉光了,泛青的頭皮露在外面,更添幾分淒涼。
“吱呀——”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形單薄、穿著舊黑衣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剃著平頭,袖口還打著補丁,周身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質。
可當他走到病床邊,那雙原本銳利如鷹、陰鷙得嚇人的眼睛,卻忽然柔和下來,滿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心疼。
他輕手輕腳把手裡的網兜放在床頭櫃上,裡面裝著幾個洗乾淨的鴨梨,還有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飯盒。他拉過椅子,緊緊挨著床邊坐下,粗糙的手掌輕輕握住美娟枯瘦得像柴棍的手,聲音沙啞得發顫:
“美娟,今天好點沒?陽哥給你熬了點肉粥,還買了梨,你嘗一口,潤潤嗓子。”
病床上的女孩像是聞到了熟悉的氣息,艱難地轉了轉眼珠。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她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滿了淚水,大顆大顆地順著凹陷的臉頰無聲滑落。
“陽……陽哥……”她氣若游絲,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我……我快撐不住了……你別再為我花錢了……那麼多錢……夠你娶個好姑娘了……我……我真想好起來啊……要是沒病……該多好……”
林陽的手猛地一抖,眼圈瞬間紅透,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咬住牙,把快湧出來的眼淚逼了回去,用手掌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漬,聲音哽咽:
“別胡說!醫生說了,只要堅持治,就有希望!美娟,你忘了我們說好了?我說過要陪你一輩子,一輩子的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絕望的呢喃。
他比誰都清楚,這不過是騙她,也是騙自己。整整三個月,他把退伍費花得一乾二淨,能賣的東西全賣了,甚至不惜走那些見不得光的路子去弄錢。
一千多塊錢,在這個年代己是一筆鉅款,可砸進醫院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哥哥林輝勸了他無數次,說這姑娘救不回來了,別把自己也搭進去。
可他就是不肯,像頭犟到骨子裡的牛,什麼髒活累活都肯扛,自己一口捨不得吃,一分錢捨不得花,全都攥著往醫院送。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催促:
“93號床,該交費了!咦?怎麼又是你?胡美娟家裡人呢?整天不見人影,都什麼德行啊?”
是值班護士的聲音。
話音剛落,林陽猛地轉頭。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像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