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冬至。
桃花村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這一天家家戶戶都要吃羊肉、喝冬釀酒、祭祖祈福。王氏一大早就宰了一隻老母雞燉湯,又讓蘇老三去鎮上割了兩斤羊肉,剁成餡包羊肉餃子。羊肉是鎮上肉鋪裡今早剛宰的,羶味輕、肉質嫩,調餡時拌了一把新割的野蔥和一小勺蒜蓉辣醬,煮出來之後皮薄餡大,咬一口滾燙的肉汁在嘴裡炸開,帶著羊肉獨有的濃香和紫皮蒜的辛辣回甘。小安吃了滿滿一碗還不夠,捧著空碗追著王氏喊“還要”。蘇老三破天荒地倒了一碗黃酒,雙手捧著對蘇晚禾說了句“辛苦了”,然後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他拿袖子一抹,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了菊花。
蘇晚禾也給作坊的幫工們放了半天假,每人發了一份冬至節禮——一罈羊肉燜醬、一罐新出的泡椒蘿蔔皮、一袋新磨的白麵。羊肉燜醬是今年新研發的冬季限定產品,用羊肉丁、豆豉、辣椒和花椒慢火熬製,肉香濃郁,最適合冬天拌麵或燉菜。方嫂接過節禮時笑嘻嘻地說她婆婆唸叨這羊肉醬唸叨了好幾天,從作坊裡飄出的香味把她家院子都燻饞了。
傍晚,紀青從鎮上回來了。他今天上午去鎮上送最後一批醬菜,順便去了趟縣衙遞蘇晚禾給錢文禮的回信——是關於明年春季商會集提前預訂展位的事。他進門時臉上帶著一種努力剋制的興奮,但接過蘇晚禾遞過來的羊肉餃子時,還是沒忍住,嘴角翹了起來。
“蘇姑娘,我剛才在鎮上看到兵部的換防告示了。”他把餃子嚥下去,說話時嗓音比平時高了半度,顯然是一路小跑回來的,“貼在縣衙門口,墨跡還是溼的。告示上說,北境換防工作己經完成,第一批輪換的徵丁預計年前就能歸鄉。”
蘇晚禾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第一批輪換的徵丁,年前歸鄉。她迅速在心裡篩選了一遍——清平鎮同批徵丁中,陸沉硯是去年三月走的,服役期早滿了,只是因為戰事拖延才遲遲未能換防。如今戰事結束、換防完成,他應該在第一批輪換名單裡。他信裡提到自己己調至後勤營,不再是前線戰鬥序列,換防時這類傷員通常會被優先安排歸鄉。紀青顯然也想到了同一個人——他看著蘇晚禾的表情,輕聲說了句“陸校尉肯定也在第一批”。自從上回在信裡得知陸沉硯被提拔為校尉之後,紀青就改口叫“陸校尉”了,語氣裡帶著少年對軍中英雄的天然崇拜。
蘇晚禾沒有接話。她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一個餃子,慢慢嚼完,然後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望著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立冬以來,桂花樹上的花己經謝了大半,但枝頭還殘留著幾簇金黃,在冬至的晚風裡微微晃動。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日子的賬:如果年前能歸——那還有最多一個月。一個月後,也許村口就會出現一個深青色短褐的身影,也許山家鮮的院門會被那隻粗糙的手推開,也許她在灶房裡熬醬汁時會忽然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麻味的好吃”。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藏了快兩年了。從前她不敢認真想——戰場上刀槍無眼,每一次寄出包裹她都在心底最深處留了一個角落,那個角落裡裝著一種她從不肯首視的恐懼。現在她終於敢想了。
冬至的夜晚,蘇晚禾一個人坐在新屋的院子裡。月光清冷如水,灑在青磚地面上泛著銀灰色的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她捧著王氏給她灌的熱水袋——是件用碎布拼的布套,裡面裝著灶膛裡扒出來的熱灰,抱在手裡暖烘烘的——想起去年冬至在作坊裡熬第一鍋蒜蓉辣醬的試驗品,想起陸沉硯在信裡用潦草的字跡寫“此去不知歸期”,想起他說“麻味餅子甚是想念”。那些在不安和焦慮中反覆煎熬的日日夜夜,如今想來,竟然都有了些許回甘。她不知道第一批歸鄉的具體日期,不知道名單上有沒有他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但她此刻坐在這座自己一磚一瓦蓋起來的新屋院子裡,望著頭頂這輪滿月,忽然覺得——不管結果如何,她都不會後悔。因為她不是站在原地等他回頭的人。她是在往前走,走自己的路,開自己的地,做自己的醬菜。只不過她走的這條路,剛好通向他。
冬至的月亮又圓又冷,高高地掛在望山坡上空,把花椒苗的稻草裹束照得泛著銀光。北風從山脊上吹下來,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和遙遠的寒意。蘇晚禾緊了緊衣領,起身回屋。她路過書房時,看到床頭小木匣的蓋子沒有完全合上,月光恰好照在裡面——三封信和一枚銅錢安安靜靜地躺著,封面上被消過毒的那個戳記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她蓋好匣子,吹滅油燈,躺在炕上,閉上眼睛。
不管怎樣,年前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