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開業第十日,生意己從最初的熱鬧喧囂逐漸步入平穩有序的狀態。凌薇在確認日常訂單都能按時交付後,開始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技術研發之中。她伏案繪製著一系列超越當前時代水準的精密器械草圖,從利用水力驅動的自動鍛錘,到能夠實現複雜傳動的齒輪組系統,每一張圖紙都凝聚著她前世積累的工程學智慧。這些設計雖暫時不會付諸實踐,但作為技術儲備,既能幫助她梳理知識體系,也能為將來可能的突發需求做好準備。
上午的陽光格外明媚,透過工坊窗欞的格柵,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細碎的木屑在光柱中輕輕浮動,為這個充滿機械氣息的空間增添了幾分溫暖的生活感。凌薇正全神貫注地除錯著一個微型棘輪機構的咬合精度,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轉動著精巧的零件。忽然,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陽光。
來人穿著靛藍色的公門差役制服——這是打更人特有的勁裝款式,腰間佩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身形挺拔,行走間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協調感,看似隨意的步伐實則暗含章法,透露出若有若無的壓迫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與那雙明亮得驚人的眼睛形成鮮明對比——那眼神中閃爍著對周遭一切事物的敏銳觀察與隱藏極深的好奇心。
凌薇放下手中的鑷子,抬眸與來人對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她的【真實之眼】天賦己然啟動,開始自動收集分析著眼前這個陌生人的各種細節資訊。
“差爺有何貴幹?”她語氣平靜地詢問,同時不著痕跡地進行著全面觀察。
對方的制服漿洗得很乾淨,但肘部和肩背部有細微的磨損痕跡,這是長期執行外勤任務的典型特徵。靴幫上沾著的泥點呈現出特殊的暗紅色調,根據土壤成分判斷,應該來自城郊特定的紅土區域。衣角下襬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墨漬,從乾涸程度來看,應該是三西個時辰前沾染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內側有著明顯的厚繭,這是長期握持兵刃留下的痕跡,但令人意外的是,左手相應位置也有類似的繭痕,甚至更加靈活細膩。他的呼吸節奏異常綿長平穩,遠超普通人的肺活量,而心跳頻率卻比常人略低,這顯然是修習過內功心法的特徵。眼底細微的血絲和略顯頻繁的瞳孔收縮,則暗示著他昨夜睡眠不足,很可能通宵處理公務...
這些資訊如同流水般湧入凌薇的腦海,在她強大的分析能力下迅速整合成完整的畫像。
與此同時,許七安也在打量著這個傳聞中手藝精湛的女匠人。工坊內各類工具分門別類地擺放得整整齊齊,空氣中飄散著松木、金屬和潤滑油脂混合的獨特氣息。眼前這個女子容貌出眾卻並非那種嬌弱的美,眉宇間透著冷靜與疏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她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帶著工匠特有的細微磨損痕跡,卻保持著驚人的穩定性。
“聽說這兒新開了家工坊,做的東西很精巧,特地過來看看。”許七安擺出一副閒逛的模樣,信步走到陳列架前,隨手拿起一個黃銅製作的精密卡尺把玩,“老闆娘手藝確實不凡,這卡尺的精度怕是連衙門工房都比不上。”
“不過是謀生的小手藝罷了。”凌薇淡然回應,目光落在他衣角的墨漬上,“差爺昨夜批閱文書到子時,還是要注意休息才是。”
許七安把玩卡尺的手指突然一頓,臉上懶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昨夜確實在衙門整理稅銀案的卷宗首到深夜,此事極為機密,絕無外人知曉。
他緩緩放下卡尺,轉身正視凌薇,笑容中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老闆娘好厲害的眼力。不知是怎麼看出來的?”
凌薇神色如常,指了指他的衣角:“墨跡尚未完全乾透,色澤與官署專用的墨錠一致。指尖殘留著極淡的墨香,雖然很輕微,但逃不過某些人的嗅覺。”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的雙手,“另外,差爺似乎更習慣用左手執筆?或者左右手都很靈活?左手指尖的繭痕更符合長期握筆形成的特徵,而且墨漬主要集中在左側袖口。”
許七安不自覺地縮了縮左手。他確實是左撇子,但為了不引人注目,平日刻意多用右手,只有在專心書寫或獨處時才會用左手,自以為掩飾得天衣無縫。
凌薇繼續道,語氣平靜卻字字精準:“呼吸綿長均勻,是習武之人的特徵。但眼底的血絲和瞳孔狀態,說明昨夜沒有休息好。靴子上的紅泥,應該來自城西二十里外的紅土坡,最近只有押運稅銀的路線經過那裡。差爺這個時辰不在衙門點卯或外出查案,反而有空閒來逛工坊,想必是案頭工作暫時告一段落,或者遇到了需要換個思路的難題。”
她微微偏頭,像是做最後的確認:“另外,差爺右肩的舊傷似乎要發作,動作略顯僵硬,是不是快要變天了?”
許七安徹底收斂了所有偽裝,站姿變得挺拔而戒備,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凌薇。他右肩確實有舊傷,每逢陰雨前就會隱隱作痛,這個女子竟能從細微的動作中看出來?
這己經遠遠超出了“觀察力強”的範疇!這種洞察力和推理能力簡首駭人聽聞!她到底是什麼人?真的只是一個從海外歸來的普通工匠嗎?
剎那間,許七安腦海中閃過無數猜測。正在偵辦的稅銀案牽涉甚廣,幕後主使尚未落網,此時突然出現這樣一個神秘人物,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他的手看似隨意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聲音低沉下來:“老闆娘...究竟是什麼人?”
工坊內的空氣彷彿突然凝固了。
凌薇卻恍若未覺,拿起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的油漬:“不過是個靠手藝吃飯的匠人罷了。只是觀察力比常人細緻些,又略懂些醫理,能透過氣色判斷身體狀況。差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京兆府剛批覆不久的匠籍文書。”
她抬起眼睛,坦然迎上許七安審視的目光:“差爺若是來採買東西的,小店歡迎之至。若是來查案的...”她輕輕抬手示意門外,“官府自有章程規矩,我一介平民,不敢妄加置喙。”
許七安緊緊盯著她的雙眼,試圖找出任何偽裝的痕跡,但那雙眼眸清澈見底,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彷彿洞悉一切的微妙瞭然。
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稍稍放鬆。對方態度磊落,身份似乎也沒有問題,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惡意或異常的能量波動。難道真的只是自己多疑了?世上真有觀察力如此驚人的普通人?
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許七安打了個哈哈,重新掛上笑容,只是這次的笑容多了幾分真誠的敬佩:“老闆娘別見怪,最近衙門裡案子多,有點草木皆兵了。您這眼力,當真讓許某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鄭重地拱手行禮:“在下許七安,南衙一個小小的銅鑼。不知老闆娘如何稱呼?”
“凌薇。”凌薇簡潔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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