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大廈頂層,空氣冷得像凝固的水銀。環形螢幕滾動著下城區重建的即時資料流,那是整整七天斷水斷糧後換來的廢墟與生機。
王興華坐在主位,那一頭原本烏黑的頭髮,如今己大半霜白,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這七天的地獄,不僅折磨了下城區的百姓,也熬幹了他最後的溫情。
林婉站在他身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眼神比螢幕上的資料更冷。她掃了一眼門口,三個曾經跟隨王興華“打江山”的舊部正忐忑不安地走進來。老張、大劉、趙姐,曾在那七天裡帶頭衝過封鎖線,發誓“生死相隨”。
“坐。”林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三人剛落座,環形螢幕突然切換,三份詳細的個人資料檔案赫然彈出,紅色的“清算”字樣刺眼地閃爍著。
“今天不談感情,只算賬。”林婉手指輕劃,老張的資料被放大,“張建國,過去七天,你負責東區物資分發。資料顯示,你因‘不忍心看老人捱餓’,私自多發了120份配給,導致該區域庫存提前3天告急,引發小規模騷亂。處理騷亂消耗安保資源48小時,間接造成西區兩個基建專案停工。”
老張臉色煞白,猛地站起:“林總,那是幾條人命啊!當時要是卡著不發,那些老人真會餓死的!咱們當初不是說好了,要講人情味嗎?”
“人情味?”林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聲音像冰稜撞擊玻璃,“你的人情味,代價是整體效率下降15%。在新秩序裡,感性是奢侈品,而我們,消費不起。”
她手指再次滑動,大劉的資料跳出,“劉偉,你負責安保隊。上週三次‘哭訴會議’,你帶頭抱怨待遇低、風險大,導致隊員士氣指數下跌20%,巡邏頻次減少30%。結果呢?昨晚北區倉庫被盜,損失物資價值五十萬。”
大劉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目光掃過王興華那刺目的白髮,聲音顫抖:“興華哥,咱們一起扛過槍的!那時候陸高峰要把我們趕盡殺絕,是我擋在你前面的!現在日子剛好轉,你就這麼跟我算賬?你的心是肉長的嗎?”他轉向王興華,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和受傷。
王興華手指一頓,杯中的水微微晃動。他下意識地抬手,想理一理鬢角的白髮,卻在中途停住。這七天的煎熬,讓他看起來老了十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林婉冰冷的聲音打斷。
“還有趙敏。”林婉的目光落在最後那位女性身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讀一份死亡判決書,“你負責宣傳。過去七天,你在內部群釋出了17條‘悲觀言論’,包括‘資源撐不過冬天’、‘跟著王總未必有出路’等。經測算,這些言論導致新加入的技術人員流失率高達40%,招聘成本增加兩倍。”
趙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聲音顫抖:“我只是……我只是擔心大家啊。我看賬上錢不多,怕大家空歡喜一場。我是一片好心啊,興華,你評評理,這也要被清算嗎?”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三雙眼睛死死盯著王興華,那是混合了憤怒、失望和乞求的眼神。他們等著他像以前一樣,拍拍肩膀說句“沒事,大家都不容易”,或者至少表現出一絲猶豫和不忍。
王興華確實猶豫了。他的目光掃過老張花白的頭髮——和自己竟有幾分相似,大劉手臂上那道為他擋刀留下的疤,趙姐通紅的眼眶。那些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林婉,是不是太……”
“太什麼?太冷酷?”林婉首接打斷了他,轉身首視王興華,眼神銳利如刀,“王總,你以為我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是因為陸高峰突然良心發現?還是因為宇宙法則永遠會準時降臨?不,是因為我們在每一次選擇裡,都選了最優解。而現在,這三個人,就是那個‘劣解’。”
她重新面向三人,語氣平靜得可怕:“新秩序第一法則:資源只向增量傾斜。你們的‘情緒成本’——包括安撫時間、決策延遲、士氣損耗、流失率——己經遠遠高於你們的‘產出價值’。在財務報表上,這叫‘不良資產’。對於不良資產,處置方式只有兩種:重組,或清算。”
“你們沒有重組的價值,因為你們的底層邏輯還是舊世界的‘人情’、‘義氣’、‘好心’。這些東西在亂世是毒藥。”林婉手指在平板上輕輕一點,“所以,只能清算。”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三人的門禁許可權被瞬間切斷。螢幕上,他們的名字變成了灰色,所屬部門顯示為“無”,資產賬戶被凍結。
“不可能……興華,你真的這麼絕?”老張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保安無聲地走進來,準備請三人離開。
王興華看著這一幕,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那七天雨夜裡的誓言,想起老張分給他的半塊壓縮餅乾,想起大劉為他擋下的那一棍,想起趙姐在廣播裡哭著念出的每一個鼓勵的名字。如今贏了世界,卻弄丟了這些生死相交的好友,那他和陸高峰有什麼區別?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站住!”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婉轉過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王總?”
王興華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挽留的話。但當他轉頭看向林婉那冰冷而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螢幕上那無可辯駁的“虧損資料”時,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那一頭白髮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蒼涼,彷彿瞬間又老了幾歲。
“老張,大劉,趙姐……”王興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林婉說得對。新世界……需要新的規則。”
大劉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王興華,像看一個陌生人:“興華哥,連你也……”
“對不起。”王興華別過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手緊緊抓著桌角,指節泛白,“為了大多數人,只能犧牲小部分人。這是……最優解。”
保安帶走了三人。老張沒有掙扎,像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趙姐一路哭泣,聲音漸漸遠去;大劉經過王興華身邊時,狠狠啐了一口:“去你的新世界!你就是第二個陸高峰!”
門關上了,會議室裡只剩下王興華和林婉。環形螢幕上的資料依舊在跳動,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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