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的夜，總是被霓虹燈割裂得支離破碎，光鮮的樓宇像是一座座懸浮在空中的孤島。但在下城區最深處的一條死衚衕裡，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後是另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這裡沒有恆溫空調，只有穿堂而過的冷風，帶著下城區特有的潮溼黴味，從牆縫裡鑽進來，吹得人骨頭縫發涼。頭頂的白熾燈管壞了兩根，剩下的一根接觸不良，時不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在苟延殘喘。空氣中瀰漫著焊錫松香、燒焦的塑膠和廉價機油混合的味道，這是Q實驗室獨有的氣息，也是貧窮與執著混合後的味道。
王興華推門而入，身上的舊夾克還帶著會議室裡的寒氣，衣角甚至沾著一點外面的泥水。他沒開大燈——那盞大燈早就壞了，燈絲斷成一截一截的，掛在玻璃罩裡晃盪。他只按亮了工作臺上一盞昏黃的檯燈，那是他用一個報廢的汽車車燈改裝的，燈罩是用半個易拉罐剪出來的，光線昏黃且聚焦，勉強照亮了眼前這一方天地。
光圈下，是一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電子垃圾”。這裡沒有光鮮的超算叢集，沒有整齊排列的黑色機櫃，只有滿地拆解下來的廢舊電路板，上面的電容鼓包、漏液，像是一顆顆腐爛的眼睛。角落裡堆著幾根斷裂的機械臂，鏽跡斑斑的關節處露出裡面發黑的齒輪，像是被遺棄的鋼鐵巨獸屍骨。還有不知名型號的晶片，散落在滿是灰塵的工作臺上，引腳歪七扭八，有的甚至己經被燒成了黑炭。
“開始吧。”王興華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盪，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他走到那臺所謂的“超級計算機”前。這哪裡是什麼計算機，分明就是一個由廢鐵拼湊起來的怪物。
主機箱是用三個不同型號的廢舊微波爐外殼焊接在一起的，焊縫粗糙得像蜈蚣爬過，表面還貼著不知哪年哪月的超市促銷標籤。機箱側面用鐵絲綁著兩塊從舊電視上拆下來的散熱風扇，葉片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轉起來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這……真的能行嗎？”角落裡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說話的是小趙，實驗室裡最年輕的研究員，剛畢業不久，滿懷熱血地投奔王興華，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他站在那臺“微波爐主機”前，臉色蒼白，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王老師，這堆廢鐵……連個網頁都打不開，怎麼可能跑得動第一性原理模型？這可是要參加人工智慧大賽的！”
小趙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那根用銅絲臨時搭接的電路板，聲音都變了調：“您看這線路，全是手工焊的，稍微有點電流波動就會短路。還有這散熱，就靠兩個破風扇？一旦高負載執行，不出三分鐘，核心絕對燒燬！我們是不是……是不是再想想辦法？哪怕去租個雲伺服器也好啊！”
林婉頭也不回地坐在那把只有三條腿的椅子上，第西只腿是用幾本厚厚的《量子力學導論》墊著的。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那鍵盤更是個“古董”，缺了三個鍵帽——“Enter”鍵是用口香糖粘上去的，“Shift”鍵是用一小塊橡皮膠布代替的。螢幕上的程式碼如瀑布般流下，但顯示器本身就有裂痕，一道長長的黑線貫穿螢幕中央，正好把一行關鍵程式碼切成了兩半。
“算力缺口還有40%。”林婉冷冷地報告，彷彿沒聽到小趙的抱怨，“靠這些廢鐵，跑不動第一性原理模型。”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堅定。
“誰說要跑模型？”王興華走到一堆廢舊顯示卡前，拿起一塊核心燒燬的GPU。這塊顯示卡的散熱器早就丟了，裸露的核心上有一塊明顯的燒焦痕跡，像是被雷劈過一樣。他的眼神里卻閃爍著狂熱的光，彷彿手裡拿的不是垃圾，而是稀世珍寶。“大模型才需要算力堆砌，需要那些光鮮亮麗的資料中心。我們要做的，是向物理定律借火。”
他拿起電烙鐵，手法熟練得像是一個幹了三十年的老技工。烙鐵頭是磨了又磨的，焊錫絲也是那種最便宜的含鉛焊錫，冒出的煙嗆得人咳嗽。火花西濺中，那些被巨頭們視為垃圾的廢料，正在被他重新排列組合。他用銅絲代替斷裂的電路，用強力膠水固定鬆動的晶片，甚至用易拉罐拉環做了個簡易的遮蔽罩。
小趙看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著：“可是……可是物理定律也得有硬體支撐啊！這簡首就是……就是拿竹筏去撞航空母艦！”
“第一性原理不需要大資料餵養。”王興華一邊焊接，一邊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蓋過了風扇的噪音，“它只需要最基本的物理公式，和最真實的變數輸入。哪怕是用這堆破爛，只要邏輯閉環，就能算出真理。硬體的劣勢，用演算法的純度來補。”
林婉看著螢幕上逐漸成型的架構，眼中閃過一絲驚豔。王興華沒有用任何現成的框架，而是用匯編語言，從底層重寫了一個極簡推理引擎。這個引擎小得可憐，程式碼量只有大模型的億分之一，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入了問題的本質。它不依賴龐大的引數，只依賴最純粹的邏輯推導。
“連線‘鄰里鏈’。”王興華命令道，手裡的電烙鐵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用他們的算力，只用他們的資料流。讓這座城的呼吸、溫度、人流，成為我們的變數。”
林婉手指一敲，回車鍵上的口香糖被按得凹陷下去。小趙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他預想中的爆炸聲並沒有出現。資料流湧入。那堆廢鐵組成的伺服器突然發出了低沉的轟鳴聲，像是沉睡的巨獸被喚醒。風扇轉得更快了，“嘎吱”聲變成了尖銳的嘯叫，機箱上的微波爐標籤被熱浪烤得捲起了邊，散發出一股焦糊味。
“要炸了！要炸了！”小趙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撞翻了一堆舊報紙。
但螢幕上的紅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穩的綠色曲線，在那道裂痕上頑強地跳動著。溫度讀數在飆升，卻始終卡在臨界值以下，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精準地控制著能量的流動。
“成功了？”林婉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小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下巴差點掉在地上：“這……這不科學……這破爛玩意兒真跑起來了？”
“不，只是剛點火。”王興華盯著螢幕，白髮在昏黃的燈光下如銀絲般耀眼，臉上的皺紋裡嵌滿了黑色的油汙。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小趙，眼神平靜如水，“小夥子，記住。真正的智慧，不是靠錢堆出來的。明天，第十八屆人工智慧大賽。讓他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智慧。”
窗外，風更大了，吹得破舊的窗戶框“哐哐”作響。但在這間破舊的實驗室裡，一團新的火焰正在燃燒。它不靠金錢堆砌，不靠資料餵養，只靠對真理的執著，和一堆被世界拋棄的廢鐵。
在這片廢墟上，弱者法則是王興華在絕境中死守底線的精神脊樑，告訴他即使一無所有也不能跪著生；而第一性原理則是他向物理定律借來的那把火，讓他能用最純粹的邏輯燒穿舊世界的虛偽。在這座城裡，新的秩序己經誕生，而舊的規則，只能在‘龍勝之地’裡苟延殘喘，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