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的黑暗並未如夜梟預想般帶來死寂，反而醞釀出一場前所未有的聲浪。AM 97.4 頻率，成了這片廢墟中唯一的燈塔。王興華那經過合成的聲音，不再是透過冰冷的螢幕，而是透過無數臺老舊收音機、透過小趙嘶啞的吶喊、透過居民們口耳相傳的吼聲，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牆壁。
“他們切斷了我們的網，但切不斷我們的嘴！”小趙站在一處半塌的水塔上，手裡舉著從廢品站找來的擴音喇叭，聲音在夜風中迴盪，“天啟集團欠我們的血債，每一筆都記在賬上！他們以為黑暗能掩蓋罪惡，卻不知黑暗正是我們最好的掩護！”
起初，只是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光亮，那是老式電子管收音機預熱時的紅光。緊接著，光亮越來越多，像星星之火，迅速連成一片。人們推開家門，走出陰暗的地下室，手裡拿著手電筒、蠟燭，甚至是燃燒的酒瓶。他們不再逃竄，而是朝著同一個方向聚集——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還我親人！” “血債血償！” “打倒天啟！”
起初是零星的吶喊，很快便匯聚成震耳欲聾的洪流。這聲音不再是雜亂的噪音，而是一種有著統一節奏的轟鳴，像是大地深處的雷鳴，又像是千萬頭沉睡的雄獅同時甦醒。街道在顫抖，窗戶在共振，連空氣都彷彿被這股正義的聲浪點燃。每一個音符都帶著壓抑己久的憤怒，每一句口號都透著對尊嚴的渴望。這聲音穿透了防暴盾牌的縫隙，鑽進了士兵們的耳膜，更狠狠地砸在了夜梟的心口。
指揮車內，夜梟看著監控螢幕上那一片片移動的光點，聽著那透過車體傳導進來的轟鳴聲，臉色慘白如紙。他原本以為切斷電源就能讓這群“螻蟻”陷入恐慌和自相殘殺，卻沒想到，黑暗反而讓他們團結在了一起。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無數把無形的錘子，一下下敲擊著他的神經。
“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手指死死抓著控制檯邊緣，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金屬裡，“沒有了網路，他們怎麼知道往哪走？怎麼知道彼此的位置？閉嘴！都給我閉嘴！”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螢幕，碎片飛濺，劃破了他的臉頰，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他卻渾然不覺。
“大人，”技術官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在巨大的聲浪中瑟瑟發抖，“是聲音……他們在用聲音定位。廣播裡在指揮人群集合，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完全找不到訊號源的具體位置。聲音是全方位的，我們沒法炸掉整個空氣！而且……而且士兵們都在發抖，很多人把槍扔了……”
“廢物！一群廢物！”夜梟猛地站起身，雙眼佈滿血絲，瞳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放大，整個人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歇斯底里地吼道，聲音甚至蓋過了外面的聲浪，“那就把他們都抓起來！啟動機械部隊，無差別抓捕！我要讓這該死的聲音停下來！殺！給我殺光他們！”
然而，命令下達後，反饋回來的卻是更令人絕望的訊息。街道上，那些原本用來鎮壓的機械警犬，此刻竟被人群用簡單的電磁干擾器弄得暈頭轉向。那是王興華提前散佈在民間的“小玩意兒”，成本低廉，卻能讓精密的電子裝置瞬間失靈。人群如潮水般湧來，用血肉之軀淹沒了冰冷的機械。
“報告！機械部隊失效！” “報告！B區防線被突破，人群衝進了物資倉庫！” “報告！士兵們……士兵們不肯開槍！他們在聽廣播，很多人都在哭……他們說家裡也有人被害……”
夜梟聽著這些彙報，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脊樑，癱坐在椅子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破舊的風箱。廣播裡，王興華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刀，在這狹小的指揮車裡迴盪：“夜梟，你聽到了嗎？這不是暴亂，這是覺醒。你引以為傲的科技，在人心面前，不堪一擊。你的帝國，正在崩塌。”
“不！不可能！我是神！我才是這裡的神！”夜梟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尖銳而淒厲，充滿了絕望的瘋狂。他猛地撲向控制檯，雙手胡亂地敲擊著鍵盤，試圖啟動最後的自毀程式，“既然我活不成，那大家都別想活！一起死！都去死吧！”
他的手指在紅色的“自毀”按鈕上瘋狂顫抖，青筋暴起，眼球突出，嘴裡唸叨著誰也聽不懂的胡話。就在他即將按下的瞬間，所有螢幕突然同時亮起，刺眼的白光讓他不得不閉上雙眼。螢幕上顯示出一行大字：“主腦系統己被接管。自毀程式取消。罪證己永久上鍊，全網同步。”
夜梟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螢幕，雙手懸在半空，像是被定格了一般。“這……這怎麼可能？主腦是物理隔離的！你怎麼可能……”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無力，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物理隔離？”王興華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彷彿就在耳邊低語，“你忘了嗎？早在一個月前，我就透過維修通道，在主腦裡植入了我的‘影子’。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夜梟，遊戲結束了。”
隨著這句話，指揮車的大門被緩緩開啟。外面，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那是下城區的居民，是曾經被他視為螻蟻的弱者。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照亮了他們手中的標語和武器，也照亮了夜梟那張絕望到扭曲的臉。那目光中沒有恐懼，只有審判。
夜梟看著這一切，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怪響。他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想要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一刻，他眼中的瘋狂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絕望。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神，只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等待審判的困獸。
絕對絕望
從試圖同歸於盡到系統被接管，夜梟眼中的瘋狂瞬間轉為空洞，面對萬千民眾的審判，徹底淪為待宰的困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