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動，他的視線穿透整個院落，望向院牆之外的夜色。黑暗當中佇立著一道人影，蓑衣下襬不停滴落水珠，身形輪廓讓人心生不快。方正眯起雙眼，來人正是沈冀。
無數往事浮上心頭，當初城內難民西起，就是此人把街坊鄰里聚攏到一處，帶領護院巡邏守護百姓安危。可人心難測，背地裡他卻勾結丐幫勢力，圖謀掠奪旁人的家產。本以為這人早就銷聲匿跡，沒料到偏偏在這個緊要關頭再度現身。
方正抬手摩挲下巴，眼見沈冀整理好身上蓑衣，轉身拐進一處昏暗小巷。方正身形一晃，轉瞬之間就消失在原地。
沈冀放輕腳步，穿過數條狹窄巷道，最後停在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門前。木門被推開，發出乾澀刺耳的吱呀聲響。
屋內傳出警覺低沉的問話：“是誰？”
說話之人正是尹放。
沈冀彎下身子，走到內院門邊，刻意壓低說話音量：“壇主，我方才去過方府那邊探查。姓方那小子原先的住處被官兵佔據，他帶著家裡人退守後院位置。”
尹放的嗓音自門後傳出來：“外界傳言此人剛剛突破三血境界？”
沈冀點了點頭，又繼續補充：“外頭流傳的訊息繁雜紛亂，真假很難分辨。我不敢輕易下定論，說不定他刻意隱藏了自身真實實力。”
“倒是很有意思。”尹放推開房門走出來，昏暗光線之下，一雙眼睛閃閃發亮，“我可不認為他僅僅只是剛踏入三血。如果修為只有這點水準，怎麼能夠斬殺焦固那二人？倘若實力僅此而己，又怎敢尾隨你一路摸到這裡。”
他視線越過沈冀的肩頭，投向院牆外面沉沉夜幕，緩緩開口，“我說的沒錯吧，方公子？”
方正自陰影當中緩步踏出，雙手輕輕拍擊兩下，清脆響聲在雨夜之中格外清晰。“尹前輩眼光確實毒辣。”
話音尚未落定，沈冀瞳孔驟然收縮，還沒來得及吐出半個字眼，一道刀光好似電光撕裂沉沉夜幕，沒有多餘花哨招式。
沈冀軀體僵在原地，額頭正中浮現一道細細裂口，縫隙向著兩邊緩緩延展，彷彿無形絲線將頭顱對半分開。兩半邊屍體向著左右雙雙栽倒，蓑衣上的水珠飛濺，落進腳下泥土。
尹放眼梢微微揚起，雙手輕輕拍在一起，語氣當中帶著幾分欣賞：“好身手。”
雨水噼裡啪啦敲打瓦簷，血跡順著石縫蜿蜒流淌，匯入地面低窪積水。方正垂落手中長刀，刀刃映照灰白天光。他神色看上去頗為鬆弛，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可握刀的五指，指節己經泛出青白。方才交手那一瞬，胸腔心臟劇烈跳動數次，到現在心緒還沒有完全平復。
對面可是實打實歷經無數廝殺的武師高手。只要方才自己稍有半點失誤，倒在地上的人，就會換成自己。萬幸，自己出手的速度終究快過對方。
腰間五鬼兜之中，忽然卷出陣陣陰風，五道模糊虛幻的怨魂嗅到瀰漫開來的血腥味，半空中焦躁不安地來回盤旋打轉。它們低頭望向地上尚且溫熱的屍體，發出低沉急促的震顫聲響，好比餓極的老鼠聞到油脂香氣。尤其是尹放的軀體，充盈旺盛的氣血對它們而言，就是一場滾燙盛宴。哪怕方正用神念加以壓制，這些怨魂依舊一點點向前挪動，黑霧般的軀體幾乎就要貼上那攤血泊。
“全部退回來。”方正壓低聲音呵斥，手腕一抖，一股氣勁將幾頭怨魂震退。
他屈膝蹲下，伸手撥開尹放胸前衣襟，仔細檢視身上的彈孔。指尖觸碰到堅硬硬物的時候，呼吸不由得猛地一頓。足足八枚彈頭，盡數卡在肌肉和骨骼的縫隙之間。皮肉撕裂，血肉模糊，可堅韌肌腱與骨骼如同鐵板一般死死咬住彈丸，沒有一枚能夠穿透軀體，更談不上傷及體內臟腑。
一口涼氣順著齒縫吸入體內。子彈撞擊之下，尹放好幾根肋骨首接斷裂，碎骨刺進周邊肌肉，光是這份傷痛，就足以叫普通人痛不欲生。可卻沒能奪去性命。若是方才瞄準的是他頭顱，又或是雙方交戰距離再拉近半尺……
方正不再繼續往下設想，站起身，拿尹放的衣襬擦掉刀身沾染的血汙，把佩刀收回腰間刀鞘。冰冷雨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他遠眺遠方雨幕之下朦朧街巷輪廓，轉身走入愈發綿密的大雨之中。
五頭怨魂不甘心地在身後盤旋幾圈，最終還是被兜袋力量拉扯回去。地上流淌的血跡很快被大雨沖刷稀釋，順著溝渠流往不知名的去處。晚風當中，隱約飄來一聲極淡的嗤笑。
武師高手，也並非真的毫無破綻。方正指尖緩緩摩挲手槍槍管，金屬表面還殘留方才射擊過後的灼熱溫度。他凝視地上那具倒地軀體，喉頭輕輕滾動。
“想要依靠刀刃刺傷武師的肉身，就如同拿利刃去刺浸透桐油的老樹根。皮肉、筋膜、骨骼各有韌性，會死死咬住刺入的兵器，兵刃攜帶的衝擊力，行進半道就會被消解大半。這還是對方沒有穿戴軟甲，並且交戰距離極近的前提之下。”
他收回目光，眼角餘光掃過窗沿那片暗色痕跡，繼續在心底思量：“假設尹放身上套上貼身軟甲，哪怕只是最輕薄的那一款，今夜躺倒在地的人，究竟是誰，就很難說得準了。普通武者，哪怕是完成換血淬鍊筋骨的好手，眼睛與出手之間的配合，都跟不上武師的行動節奏。上一回我舉槍射擊，甚至來不及對準準星，對手就己經衝到我的近前。”
方正輕輕搖頭，單臂向著半空一揮，下達指令。“動手吧。”
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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