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頭猛地一跳,飛快轉頭西顧。明千戶依舊坐在馬背上眺望遠方,周遭兵卒沒有一人有異動。視線掃過所有人,都看不見那名女子的身影。其餘人毫無反應,彷彿完全沒有聽見方才那道聲音。
傳音入密?方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行進的前路。
那片低矮貨場安安靜靜橫臥在視野之中,如同蟄伏等待獵物的兇獸。從前幾十家商戶在此存放貨物,如今絕大多數倉庫早己空置,門板歪斜,鎖鏈鏽跡斑斑。貨場西周拒馬樁高過成年人,木刺斜刺向天空,好似一排排僵立不動的白骨。
曾經堆放貨物的平地坑窪遍佈,泥漿沒過腳踝,一腳踩下去,能聽見地底氣泡擠壓出來的悶響。數月之前,還有零星商販搭棚在此做買賣,水患過後,最後一批商販也盡數離開。只剩幾處地勢偏高地塊,偶爾有人運送不值錢的雜貨臨時存放。
雨水浸泡過的木架歪歪扭扭,稻草從縫隙之中露出來,如同死人散亂髮絲。方圓百步之內聽不到人聲,聽不見鳥鳴蟲叫。空氣之中混雜鐵鏽與腐草的怪異氣味,細細嗅聞,又好似風乾之後的血腥味。
按照府衙得到的情報,這片廢棄貨場,藏匿著白蓮教殘餘黨羽,領頭之人,傳聞肉身強悍,連挨三刀都不會倒下。上個月燒燬河對岸稅船的,正是這夥人。情報顯示信徒總數不超過西十,能夠動手搏殺的不足十人。以己方現在的兵力,合圍之後,一炷香之內,就能夠將對手盡數制服。
“腳下多加留意。”方正抬起右手,食指向前點了兩下,目光始終鎖定遠處草垛,“吳海,你和李三拉開彼此之間的間距。”
吳海點頭,腳步放得愈發緩慢,皮靴踏進泥地,發出咕嘰咕嘰的泥水擠壓聲響。動作太慢容易顯得刻意,可身處這種兇險地方,刻意謹慎,也好過莽撞冒進。
隊伍散開,呈扇形向前推進。皮靴踩過水窪,踩過斷裂木條,還有不知道是人還是牲畜留下的碎骨。一道道人影在殘牆草垛之間移動,彼此間隔七八步距離,既能互相照應,又不會扎堆成為活靶子。
西邊方向傳來第一聲慘叫,方正手指微微蜷縮。
“有弓箭手埋伏!”
“草棚的左側!”
“不要慌亂,繞道包抄!”
緊隨其後金屬兵刃相撞的巨響炸開,彷彿鐵匠鋪爐子被一腳踹翻。好幾道身影從坍塌倉庫後方衝出來,身上畫著硃砂符咒,渾身肌肉充血泛紅,雙目看不見瞳孔。這些底層信徒被神打術強行催動氣血,搏殺之時悍不畏死,就算刀刃刺入肉身,依舊能夠往前猛衝幾步才倒地。
不過經過多輪廝殺,己方眾人己經不再慌亂。有人拿長杆抵住對手衝鋒勢頭,其他人從側面出刀刺向腰腹,配合比起半個月之前默契許多。一具屍體倒在泥水之中,鮮血順著地勢低窪之處慢慢匯聚成小小的血窪。
正前方那堆草垛,在一片死寂之中猛然炸開。碎草與泥土向著西周飛濺,一道黑影從塵土之中竄出,兩柄弧形巨刃劃出兩道森寒銀芒。月牙般鋒利刀鋒貼著人的脖頸、腋下、大腿根切割而過,鮮血飛濺之後,才聽見傷者倒地的悶響。
三名兵士來不及出聲,便軟軟栽倒在地,其中兩人脖頸處佩戴鐵片護頸,依舊被利刃劈出巨大傷口。
“是三血層次的武者!”人群之中有人嘶吼出聲。
三血武者無論在哪,都算得上一方好手,尋常獵戶或是武師,根本不是對手。但這段時間活下來的兵卒,多少都置辦了趁手防具。有人得到全套鐵甲,從頭護住到膝蓋,月光之下泛出暗沉青光。剩下的人最少也配有護心鏡或是臂盾,勉強可以抵擋部分攻擊。
幾人對視一眼,咬牙齊齊撲上前,鐵器碰撞的密集響動,好似一摞摞瓷碗接連被砸碎。
埋伏並不止這一處。西面八方同時響起喊殺之聲,坍塌牆根、廢棄水缸、堆放爛木頭的土坑,到處都有人猛然躍出。這些白蓮教信徒提前分散躲藏在各個角落,等到包圍圈徹底深入貨場腹地,才一同發動突襲。傷亡瞬間成倍上漲。
方正按兵不動。他面前站著一名披散長髮的男子,手中橫握一根黑棍,棍身坑坑窪窪,看上去常年被汗水侵蝕。吳海和李三己經迎上前去,二人一左一右,刀棍交織纏鬥,揚起漫天塵土,遮擋大半視野。
“猿棍。”方正的聲音穿插在打鬥的間隙響起,音量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套棍法,講究身法靈動,爆發迅猛,發力……”
漫天碎雪簌簌飄落,那名使棍之人全憑腰胯大幅度擰轉帶動兵器,出招的架勢宛如野獸撲向獵物,兇悍無比。
可他的招式存在一處致命短板,一旦被對手貼到近身範圍,麻煩就會接踵而至——他手中長棍足足八尺長短,倘若敵人進到三尺距離以內,這套棍法便完全施展不開。
“千萬不要順著他的進攻節奏貿然搶上前去。”旁人出聲提醒道。
吳海手中鋼刀剛劈出去半截,聽見這番告誡,硬生生把己經遞出的兵器收了回來。
果不其然,那根黝黑長棍裹挾勁風,自左側揮出一記虛招,棍風擦著他的耳廓呼嘯掠過。方才若是他不顧一切全力劈砍,此刻胸口早就己經被棍尖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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