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炎獄的最深處。
一個幾乎辨不出人形的身影蜷縮在炎獄中,若非胸口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起伏,幾乎與一具蒙著人皮的枯骨無異。
極致的乾渴,比烈火焚身更可怕的折磨,從五臟六腑最深處蔓延出來,灼燒著每一寸經脈,吞噬著所剩無幾的生機。
他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像被烈日暴曬了千年的土地。頭髮乾枯打結,眼窩深陷,嘴唇佈滿深深的血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此時的晁元脫水嚴重,己經沒了人樣。
若不是浮月每日化作小狐狸偷偷進到炎獄中,用自己的靈血給晁元續命,他早就成了一具乾屍。
浮月總是那樣,用溫熱的舌頭舔舐他龜裂的傷口,用細細的聲音告訴他外面的訊息:天璇公主來了,帶著那個叫明意的、很厲害很厲害的仙子,一個境域一個境域地闖過來了,像話本里的英雄一樣。她們就快要到逐水靈洲了,她會去求天璇公主,公主殿下那麼厲害,一定有辦法救他出去……
晁元想讓浮月停止這個計劃,想讓她別去。
天璇公主是一個狠人,他見識到天璇殺人的那天就明白了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個表面無害的公主,先是用武力震驚了他,再用性命和明意作為要挾,與她合作本就是與虎謀皮,而她也不用無用之人,他沒了用處,這個公主想必會對他不屑一顧。而他更不想自己的境遇被明意知道。
明意,最好什麼都不要知道。
就當他是一個報恩的小弟弟,最好,不要知道,他到底是誰!如今又成了什麼鬼樣子!
“嗬……別……” 他用盡力氣,也只能發出幾個氣音。
但浮月太累了,連日來的失血和擔驚受怕讓她精神恍惚,每次喂完血,便要在巡視守衛到來前匆匆逃離。
這一次也是,喂完血,捕捉到遠處守衛的腳步聲,便立刻化作小狐狸,從縫隙倉惶溜走,未曾聽見他那微弱的拒絕。
浮月不知道晁元所想,也沒聽見晁元那想拒絕的話。
晁元閉上了眼睛,真是……難堪啊。
如此不堪、如此醜陋、如此卑微如蟲豸的一面……若被明意姐姐知道……
這個念頭,比炎獄的地火更讓他感到焚燒般的痛苦與恥辱。
就在浮月離開後不久,一位面無表情的內侍官,踏著灼熱的地面,徑首來到了晁元蜷縮的角落。
“奉神君口諭,提罪人晁元,問話。”
兩名侍衛上前,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一左一右,毫不費力地架起了那幾乎輕若無物的軀體。
晁元被逐水神君從炎獄中提了出來。
晁元被帶離了那灼熱的地獄,但他己經無力維持自己的形象。
就那麼狼狽不堪、如同被抽去骨頭的爛泥,被架著拖行,最終扔在了一處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地面上。
他就這麼狼狽的趴在地上,意識在無盡的痛苦與模糊之間沉浮。
“晁元。”冰逐水神君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冰冷又威嚴。
地上那“人形”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枯草般的頭髮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