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入秋了,榮家上下本應忙著準備秋茶的採摘與製作,這是一年之中僅次於春茶的重要時節。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場突如其來的災禍,打亂了所有的節奏。
先是雹子,噼裡啪啦砸下,打得茶園七零八落。
還沒等眾人收拾完雹子的爛攤子,接連不斷的傾盆大雨就跟著來了。
暴雨釀成了禍事。
臨霽城附近的山河早就被雨水泡得滿負荷,沒撐幾天就多處決堤,更有山體大規模滑坡,渾濁的泥漿裹挾著巨石斷木,轟然傾瀉,沖毀了道路、農田,也殃及了榮家倚為重器的茶園。
榮家秋茶減產,損失慘重。大小姐榮善寶多日連軸轉,安撫茶農、指揮搶險,又淋了夜雨,躺下了。
暴雨肆虐了半個多月。負責打理這片茶園的阿依,像往常一樣揹著竹簍沿著茶壟巡視,走到後山一片滑坡衝過的拐角時,被半埋在爛泥裡的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她低頭伸腳撥開浮泥一看,露出來的是半隻靴子。
泥漿中,隱約可看見華美的繡紋。
向來只有貴人才會穿有繡紋的靴子,而茶山的茶農為了方便做事,只穿草鞋。
阿依順著泥漿的痕跡,找到了靴子的主人,一具被暴雨衝出來的嚴重腐爛變形的屍骸。她盯著那具屍骸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西下張望,很好,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清理災後茶園的嘈雜人聲,離她很遠。
她走開片刻,很快又回來,手裡多了一把小鋤頭和幾片巨大的芭蕉葉。很快將屍骸和靴子重新掩埋,只留下一個略高於地面的小土包,像山上隨處可見的蟻穴。
做完這一切,阿依將小鋤頭在旁邊的水窪裡隨意涮了涮,拿起自己的竹簍,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沿著茶壟向前走,檢查著茶樹的根系是否裸露,枝葉是否還有挽救的可能。
也記錄著需要補種或修剪的地方。
夜幕降臨,阿依再次出現了。這一次,她手裡拿著的,是一把專門用來劈砍茶樹枝幹的大柴刀,還有一個結實的麻布口袋。
養茶人,向來有用雞骨豬骨牛羊骨,養茶的傳統。
奢侈的,首接買來活雞活豬埋在茶樹之下也不是什麼新鮮的事。
埋個人而己。
她走到白日掩埋的地方,用柴刀撥開浮土,柴刀舉起,落下,再舉起,再落下。茶山裡只有沉悶的斬剁聲,混著山風飄得老遠,也沒人聽得見。
她就這樣,剁了大半個晚上。
阿依扛起口袋,開始在茶園裡走動。她知道每一棵茶樹的“脾性”和“需要”。她走到一棵看起來有些萎靡的老茶樹旁,挖開根部的泥土,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東西”,埋下去,填好土,輕輕踩實。然後走向下一棵,重複同樣的動作。
這荒山要養茶,少不了血肉的滋養。
天光徹底大亮時,口袋空了,她也累了。
這時,遠處傳來了其他茶工隱約的呼喚聲:“阿依——阿依姐——你在哪兒呢?該開工了!”
聲音由遠及近。阿依將空口袋捲了卷,塞進旁邊一堆被衝倒的灌木叢下,又將那把沾滿泥汙和不明痕跡的柴刀,在渾濁的積水裡用力涮了涮,然後提起,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年輕的茶工深一腳淺一腳地找了過來,看到阿依,鬆了口氣:“原來你在這兒啊?叫我好找。今日還是先排這片窪地的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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