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娘被她這一通搶白噎住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姑娘如今得臉了,本應是拉扯我們的。我雖是個姨娘,可也是你親孃,我兄弟也是你親舅舅。你倒好,一上來就拿舊例壓我,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娘?”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高了起來,像是在說給別人聽,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探春氣急:“哪一個主子不疼得力的人?可哪一個主子又能由著人想拿多少便拿多少?姨娘若覺得委屈,只管去找太太說理,莫在這裡拉扯我。我按規矩辦事,便是鬧到老太太跟前,我也不怕。”
李紈見母女兩個越說越僵,忙忙起身打圓場:“姨娘仔細些,姑娘也是想拉扯的。只是咱們府裡都是有定例的,姑娘剛接手,也不好破例。姨娘且先回去,這事我再替您問問太太的意思。”
她這話說得兩邊都不得罪,可也沒什麼用。
趙姨娘還待再說,黛玉越聽越不對勁。她看了一眼旁邊低頭看賬本已經有些愣住的迎春,又看了一眼彷彿沒看到這場爭吵的寶釵,寶釵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著,眼睛看著窗外,像是那裡有什麼值得看的風景。惜春和湘雲今日沒來,說是去討論春衫的圖樣,實際上是湘雲如今時間很不夠用,她可是花漾街那本時尚雜誌的主編,早就不耐煩把時間耗在這種事情上了。李紈的兩個妹妹乾脆沒出現,邢岫煙也告假隨著妙玉出入賺自己的錢去了。
滿屋子能說話的,竟只剩下她一個。
黛玉輕輕嘆了一聲,打斷道:“按照往常的時間,平兒姐姐馬上就要過來聽事了。若是今日的事回稟到她那裡,說趙姨娘在探春妹妹這裡鬧了半日,不知道外頭的人該怎麼傳?說太太剛提拔的管家姑娘,頭一件事就把自己親孃得罪了,這話傳到鳳姐姐耳朵裡,她會不會多想?”
她這話衝著趙姨娘說的,語氣不急不緩,卻像一盆溫水潑在冰面上。
趙姨娘果然立刻收起了之前的態度,臉上的潑辣勁兒像被人拿抹布擦去了一般,換了一副慌慌張張的神色,忙忙道:“姑娘理事很好,姑娘是好姑娘,我這就去了,不耽誤姑娘們議事!”
她一邊說一邊往外退,生怕多說一句話就讓她那五十兩銀子變成二十兩,甚至連探春都沒來得及再看一眼,便一溜煙出了門。
簾子落下來,晃了兩晃才停穩。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團,忽然安靜了許多。探春坐回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手指攥著袖口,指節微微發白。
黛玉看了她一眼,湊過去小聲說:“何苦來哉?這麼些年了,你還看不出來麼?因著姨娘,是她做的事都怪她,不是她做的事,旁人也扯她進來變成她的錯。你也是恨鐵不成鋼罷了,何苦鬧大了讓那些人看笑話?你越是跟她吵,旁人越是不把你當回事,只陽奉陰違地糊弄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到,卻字字落在實處。探春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反駁。她低著頭,手指慢慢鬆開了袖口。
黛玉又說:“現在知道二姐姐看賬本的本事不是擺設了吧。可你也不能帶著二姐姐出嫁,你自己也看一看,約莫就少被人糊弄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聲音略微大了一點點,她說著還看了迎春一眼,迎春正低頭翻著賬本,像是沒聽見她們在說什麼,可她的耳朵尖已經悄悄紅了。探春順著黛玉的目光看過去,心裡頭那根繃緊的弦便慢慢鬆了些。
就在這時,平兒掀簾子進來了。她先看了看屋裡人的神色,便沒有急著說事,只笑著誇了一句:“三姑娘,我們奶奶常誇姑娘是個可心人兒,是個旁觀者清。奶奶說了,讓姑娘只管放手去管,後頭還有她呢。”
這話說得客氣又貼心,像是在替鳳姐遞話給探春,又像是在安撫方才那陣餘波。
探春剛要接話,外頭便又來了一個媳婦子,手裡捧著一本冊子,說是來報一筆費用:寶玉、賈環、賈蘭在族學的公費,該撥銀子了。那媳婦子把冊子往桌上一放,報了個數,說是“三位的筆墨紙硯、點心茶水、炭火冬衣,攏共需銀一百二十兩”。
探春聽了,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便道:“這族學的公費,往年是怎麼定的?三位在族學裡唸書,點心紙筆都是另算的麼?可我分明記得,族學本就有一筆撥下去的銀子,是包了先生束脩和學舍日常開支的。怎麼到了三位身上,又要另算一份?”
那媳婦子臉色不變,只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族學裡的銀子是公中的,三位哥兒在學裡用的東西,怎能跟那些附學的人一樣,自是另出的。這是舊例了。”
她說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就料到會有人問。
黛玉在旁邊聽著,見探春又要說話,便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指了指迎春。探春頓了頓,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對那媳婦子道:“你且等等,我查查舊例。”
迎春立即拿出賬本,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她早就在黛玉的指點下把這些賬目整理過一遍,此刻低聲對著探春耳語道:“三妹妹,我按照林妹妹教的法子看賬本,也做了一些整理。你且看看這個,莫要嚇到了。”
她說著遞過去一個冊子,攤開來其實是兩張比較大的紙,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分了類。
探春接過來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紙上分了兩大類:一類是“以賈寶玉、賈環、賈蘭名義支取的銀子”,另一類是“以族學名義、以賈寶玉、賈環、賈蘭在族學上學的名義支取的銀子”。她粗略掃了一眼,便看出這兩類之間有大量的重疊,同一樣東西,在族學那邊報了一次,在三位哥兒名下又報了一次,甚至三個哥兒房裡又領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