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丫鬟們都退下了,屋裡只剩祖孫兩個人,黛玉才靠在大迎枕上,把自己和賈家姑娘們這些日子發現的事揀要緊的說了。
族學的重複開支、脂粉銀子的虛領、花木養護和茶水費用的漏洞,還有那些重複支取的名目,一樁一樁地擺在燈下。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像是早已在心裡理過許多遍。
最後,她把探春那份承包園子的方案拿了出來,遞到賈母手邊:“外祖母,三妹妹想了許久才想出這個法子來,可她對前面那些窟窿不知如何下手。玉兒想問問您的意見,那些窟窿,是堵,還是讓它繼續漏著?”
賈母不溫不火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孩兒,接過那份方案翻了翻,又放下了。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笑了笑:“你母親讓你來問我的吧?”
她說著伸手攏了攏黛玉的頭髮,“是不是看外祖母說把到年紀的丫頭放出去,又放任那些人陽奉陰違?看賬本都送到外祖母這裡來了,外祖母就跟沒看到一樣,你和三丫頭都犯起了嘀咕,可是如此?”
“外祖母……”黛玉開始扭麻花一般地撒嬌,可那撒嬌底下分明是認真的。
賈母沒有讓她繼續扭下去。她把黛玉往懷裡攏了攏,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根極細的絲線,在燈下慢慢地繞成一個圈:“再等等。你道外祖母為何不把你的親事先定下來?就是得等等啊。玉兒,你要記住,這幾年,可能會有翻天覆地的事發生,外祖母也無能為力。外頭的事,外祖母控制不了。你林家、這邊賈家、那邊王家、外祖母的史家,那些當家的男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誰也不知道變故突起之時,誰能倖免。”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也許到頭來,誰都剩不下。真正是白茫茫一片天。”
黛玉窩在外祖母的懷裡,聽出了那綿長細碎的無奈。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把臉埋進賈母的衣襟裡,聞著那股熟悉的、混著檀香和舊衣裳氣息的味道,忽然覺得這些年她一直以為外祖母是那個坐在上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做主的人,可原來她也只是在等,只是等的時間比她長得多。
賈母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哄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你母親把你身體養好、教你本事,你又教你姐姐妹妹本事,都是好的。女孩子家有點本事,將來出路也多一些。”
她沒有再多說,只讓黛玉躺下來,替她掖了掖被角,像是要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一併掖進被子裡。
黛玉躺了很久,聽著賈母的呼吸漸漸平穩了,才輕手輕腳地翻了個身,望著帳頂的暗影出神。第二天一早,她便讓人送了信給鳳沅,她急需和母親說說話。
鳳沅果然第二天就來了。可她剛進賈府,還沒來得及往瀟湘館去,便被賈母的人引到了園子裡一處臨水的亭子。四下無人,也無處可偷聽,亭子四面敞著,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初春微涼的氣息。鳳沅在亭子裡站了片刻,便見賈母扶著鴛鴦的手慢慢走了過來。她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鳳沅也坐,沒有寒暄,開口便是一句:“馮夫人可聽說過‘無為而治’?”
鳳沅心裡悚然一驚。
她看著賈母那張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小看了這個人。她結合原著裡前八十回的賈母做派,加上這個世界裡因為自己改變而推動賈母做的那些事,漸漸發現了一個她一直沒有仔細想過的事實:這位老夫人,可能早就把一切看得透透的。她什麼都知道,只是她選擇了等。她的不作為,是故意的。她看得到那些窟窿,看得到那些蛀蟲,可她不去堵。
可為什麼呢?
只有一種可能,她的不作為是做給別人看了。
剎那間,鳳沅明白過來,賈母的“無為”,恰恰是最深的有為。她把所有事都攤開在臺面上,讓上頭那位看得清清楚楚,你看,我什麼都沒做,我什麼都順著。鬧到她跟前的,她管一管、提一提意見,可最後旁人不聽,她也不追究。她真正做到了“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可為什麼呢?
鳳沅知道劇情,看得到關係網,可她政治素養不高,始終沒有想透那一層。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問:“老夫人為何要等?”
賈母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幾片初生的荷葉上,聲音不高不低:“馮夫人過幾日要接了玉兒南下探親,老身也不攔著。只是路上多當心些,當年老身上京時,船行到半途,船伕失了手,差點翻了船。後來雖是穩住了,可那船底已經裂了縫,補了又補,到底是不如從前了。如今再走那條水路,若是還坐那條船,夫人覺得,該怎麼辦才好呢?”
她說著,微微側過頭來看了鳳沅一眼,“你不會開船,也學不會開船。便是知道了船伕在做什麼,你也拿他沒辦法,那船是他的,槳是他的,你想自己劃兩下,可你連槳都摸不著。經了那一回,老身便想明白了,有時候,只能苟著。多看看岸上的路,多記記哪幾處碼頭的人心善。旁的事,便隨它去罷。”
她頓了一下,又轉回頭去,望著那片被風揉皺的水面,“等這幾年的風浪過去,若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岸上,老身再與你細說。”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像是那些話已經沉到了水底,等風停了,自然有人會看見。
鳳沅的背脊微微發涼。她一直以為自己看過原書,知道最後的贏家是誰,可此刻她才意識到,賈母早在她還沒穿過來之前,就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家族鋪一條看不見的退路。
她的慈和、她的寬縱、她對下人們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不是糊塗,都是在為自己結一份善緣。那些她施過恩的人,也許在落難時,會有人回頭拉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