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樁。”忠叔的聲音更低了，“臨了那牙子喝了杯酒，忽然說了一句‘當初打聽好了，就衝著要把那丫頭嫁到馮家來的。’”
“衝著馮家來的？”鳳沅手中的茶碗頓了一下。前幾天自己確認有孕，奶孃立即就放出口風，說要買個模樣好的丫頭回來做夫人，這話是一步棋，原是想買個聽話的回來頂假夫妻的。
可聽人牙子的意思，倒像是有人特意打聽了馮家這樁事，專門把英蓮推到這條路上來的。
“沒錯。那人還說，”忠叔的聲音已經低到幾乎聽不見了，“他們打聽了，知道馮家過往買丫頭都是從正經人牙子手裡買，或者是苦命人自賣自身，買回去之後也從不打罵磋磨，當正經夫人看待。所以他放心得很。”
鳳沅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腦子裡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忽然像珠子一樣串了起來。
有人護著甄英蓮。
不，不是護著，是有人在她被拐之後，還在暗中照料她，請先生教她認字讀書，不許人把她當瘦馬糟踐，還替她挑好了出落之後的去處，要嫁一個殷實厚道的小鄉紳做正頭娘子。
“那為什麼汪遠那樣的人家，他們也肯？”鳳沅好奇起來，“你當時問過這個沒有？”
“問了。我說汪家那樣的你們不是也願意了？”忠叔搖搖頭，“那人牙子嘆口氣，道：‘我只能想辦法籌劃，哪裡管得了貴人的想法呢？我也只能傳信回去，還沒收到回信呢。後來薛家的又來，我更無能為力。誰能想到這麼一個小丫頭，竟然被那樣人家的少爺看上？我又能有什麼法子？’”
傳信回去？
忠叔想了想，又道：“我問他傳信給誰，他就死活不說了。那人牙子最後還解脫地笑了笑，說：‘正好，我們也不用管誰了，我們一家人也遠遠地離開，安生過自己的日子，誰也不理，誰也不管了。帶走吧，帶走吧，以後你們跟人說清楚。’”
鳳沅沒再問了。
她知道，英蓮身後那根線，不在人牙子這裡。那根線，要再往深了挖。
次日一早，管城門口熱鬧的小廝便急急來回話了。
“少爺，東城門那邊的乞兒說，城裡來了貴人。”那小廝壓著嗓門，一五一十地道，“三匹快馬，風塵僕僕的，像是日夜兼程趕來的。那馬匹是上好的……上佳的蒙古馬，尋常人家不常見。那行人直接在福滿樓包了一整個院子，只三個人，包了一整個院子。小的遠遠瞧了一眼，那為首的主兒氣度不凡，怕是個官面上的人。”
鳳沅仔細盤問了那小廝對主位之人的描述，年歲、身量、面容、衣著——心裡頭漸漸有了數。
她垂下眼簾，想了一會兒，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就準備好的拜帖。
拜帖上只寫了五個字：林大人親啟。
“去，找個靠得住的，送到福滿樓那個小院去。”她把拜帖遞給小廝，“不必多說什麼，送了便回來。”
小廝應聲而去。
是晚，天徹底黑透之後，訊息便遞回來了。
鳳沅換上利落的女裝，月白色的素綢襖裙，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素淨得像一個月下仙子。一頂小轎從馮府後門悄無聲息地抬出，兩個忠叔的親信抬著轎子，穿街過巷，往福滿樓的方向去了。
福滿樓後院被林如海的人包了下來，鳳沅的小轎一到，門口便有人接引，一路引到了正房。
林如海沒有在外廳見她，而是在內室。鳳沅推門進去，便見一箇中年男子端坐在椅上，面前一盞清茶，燈火映得他眉目朗朗，溫潤如玉。穿一件半舊的玄青色道袍，頭上簪著玉簪，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官場中人慣有的凌厲氣。
可鳳沅覺得那氣場太強了。
像是有一次她跟著大學導師參加人大會議，會議廳裡那些看上去很有親和力的領導，個個笑瞇瞇的，像鄰家的叔伯，可一開口說話，便讓人覺得矮了三分。
林如海就是那種人。
鳳沅定了定神，上前萬福：“林大人，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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