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董嬤嬤,在賈敏去世後不久便告老還鄉了。說是年紀大了,身子骨不中用,想回金陵老家去養老。林如海那時正沉浸在喪妻之痛裡,無心去管一個老嬤嬤的去留,還額外賞了她一筆銀子,派人送她回了金陵。
如今想來,那董嬤嬤回鄉的時機,未免太巧了些。
林如海叮囑一個親隨:“餘事你先別管,去給我查這個董嬤嬤,偷偷地查。她若是人不在了,就查她親近的人,我要知道她為誰辦事。”
那邊鳳沅並不知道林如海查到了什麼,她正窩在馮家的書房裡,把電子書翻到了《紅樓夢》相關的情節。
尤其是年前這幾個章節,賈寶玉和襲人初試雲雨情這一段,她反覆看了幾遍,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大對勁。
她仔細回憶著紅學家的各種解讀,比如賈寶玉在太虛幻境與秦可卿的親密關係。紅學家們普遍認為這是曹雪芹對“性啟蒙”的一種象徵性表達,透過夢境來完成寶玉的成長禮,也暗示了賈府子弟早婚早育、縱慾傷身的現實。更有研究者指出,太虛幻境中警幻仙子“秘授雲雨之事”,是對寶玉“情”與“欲”的啟蒙與規訓,也為日後寶玉與襲人的關係埋下了伏筆。
至於為何偏在秦可卿房中歇息時發生此事,有人解讀為,秦可卿的角色本身便帶有某種隱秘的誘惑性,她的房間陳設香豔而曖昧,是太虛幻境在現實中的投射;也有人認為,這是曹公借秦可卿之房暗示“情”與“欲”不可分離,寶玉此後對房中事的態度,便是在這香豔之地上奠定的。
可鳳沅想的是另一層:秦可卿是賈珍的兒媳婦,賈蓉的妻子。一個來串門的表少爺,跑去人家兒媳婦的房裡睡覺,還偏偏在那一覺裡頭做了那樣的夢,醒來之後就跟丫鬟偷試了。這事放在任何一個規矩人家,都是說不過去的。
她越想越覺得古怪,坐起身來,研了墨,鋪開紙,給史老太君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極懇切,詞句也斟酌得極小心。
“金陵林家婦馮媛,頓首拜上老太君萬福金安。媛幼失怙恃,孤身長於鄉里,今歲方得與林府結親,蒙林老爺不棄,忝為繼室。念及前夫人賈氏,乃老太君之愛女,媛雖未得識荊,然既為林門繼室,則老太君實為淵之尊長母儀,敢不視同親母?故不避冒昧,特修書問安。新入大家,事事皆覺新奇,近聞城中有一奇事,不知虛實,特稟老太君請教。”
“聞說某府中有一孫少爺,自幼聰慧過人,老祖母極憐愛之,特遣身邊最敦厚之丫鬟伏侍左右。然此丫鬟心向高枝,早已暗投夫人門下,又與外人有約,竟趁孫少爺往親戚家做客、午間歇息之時,以香引之,使孫少爺早早洩了元陽。孫少爺不過八九歲,根基未固,元氣已傷,往後縱有良醫,也難補益。”
“媛聞之駭然。又聞那家老太太素來疼愛孫兒,只怕至今尚不知其中委曲。媛年輕淺薄,不知此等事是真是假,若傳聞不實,則當為笑談;若傳聞有影,則深恐誤人子弟。老太君見多識廣,必能明辨是非。媛冒昧呈書,伏乞恕罪。”
寫完之後,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既沒有露出自家底細,又能讓史老太君對上號,方才裝進信封,封了口。
“送去揚州驛站,走快件送去京城賈府,算林家的賬。”她吩咐下去。
信送出去之後,鳳沅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晚秋的陽光薄薄的,照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上,葉子黃了,金燦燦的一片。
“老太君收到這封信,也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她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然後嘆了口氣,又把電子書開啟,翻到下一節。
史老太君不是那聽風就是雨的性子。她看那封信時,神色不動,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看完了,方疊好鎖進床頭的紫檀小匣裡,鑰匙貼肉收了。
那信上說的“某府中有一孫少爺”,她心裡有數,說的是誰。那“老祖母”,說的又是誰。信上說的“以香引之”,她看了三遍。
這世上的事,說破了便不稀奇。可若沒人說,糊塗人便一輩子矇在鼓裡。賈珠的身子怎麼壞的,她心裡隱約是知道的,只是這些年來沒有人敢跟她提。如今一個素未謀面的馮媛隔著千里遞了一封信來,反倒把那些沉在底下的淤泥攪動起來。
她把這樁事壓在心底,沒有跟任何人提。
臘月裡,寧國府那邊請榮國府的女眷過府賞梅。賈母本不想去,天氣冷,又連著好幾夜沒睡踏實。但尤氏親自來請了三回,說是新得了幾株上好的綠萼梅,開了滿樹,請老太太過去賞玩賞玩。
賈母便應了。
那一日,寧國府的正廳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尤氏命人擺了幾盆綠萼梅在暖閣裡,花瓣清透如玉,確實好看。賈母坐在榻上,手裡捧著手爐,王夫人和邢夫人坐在下首陪著說話,鳳姐兒在一旁湊趣,一屋子人說說笑笑,倒也熱鬧。
賈寶玉是跟著賈母一起來的。他素來喜歡熱鬧,又不拘禮,到了寧國府便滿院子亂逛。尤氏留他用飯,他也高高興興地應了。
席間飲了幾杯酒,寶玉臉上泛了紅。他素日里不常飲酒,幾杯下去便有些睏意上頭,打著呵欠說要歇一歇。尤氏便笑道:“寶二叔想歇,只管歇。我們這裡有現成的乾淨屋子,讓蓉兒媳婦領著去。”
秦可卿便起身來,笑著說:“寶二叔跟我來,我院子裡有一間靜室,收拾得乾淨。”
賈母原沒在意,只是端著茶碗慢慢喝著。可秦可卿領著寶玉出門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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