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沒有接話。他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指在一張寫著鹽政舊賬的紙上點了點：“這一條，你怎麼查到的？”
鳳沅看了一眼，說：“府裡有個老僕，是奶孃看人快凍死撿回來的。他每天都出去喝酒，聽回來很多訊息，他也不是固定打聽什麼，都是別人酒後吹什麼他就聽什麼，所以目前沒任何人注意到他。”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把那張紙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望著窗外的日光出了一會兒神，忽然說：“你方才在堂屋裡，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鳳沅在他對面坐下，點了點頭。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道：“老爺，我在想……要不要找個靠得住的太醫，給您和玉兒都好好看看。”
林如海抬眼看了她一下：“玉兒的病不是好了？我看著她不咳了，臉色也很好。她說之前找的郎中都說她沒事了。”
“好了是好了，可我想找個正經太醫再把把脈，看看底子到底養回來了沒有。”鳳沅的語氣不緊不慢，她看著林如海的臉，注意著他眉間那些細紋，“還有，您這些年的虧空也不少，正好趁在京裡這段日子把身
她說著從袖口抽出另一張紙來，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和地址，像是早就備好了的：“我讓馮二恩去打聽過了，太醫院裡有個姓邊的老太醫，早幾年告老還鄉了，如今住在城南。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多年，經手的病比尋常大夫見過的病人都多，脈理極準。只是脾氣有些古怪，尋常人家請不動他。”
這話她沒說全。
邊太醫這個人，其實不是馮二恩打聽來的。是奶孃的老相識。
鳳沅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奶孃和管家當年還在宮裡的時候，邊太醫是太醫院裡一個不大出名的太醫，醫術極好，卻不懂得經營人脈，一輩子沒攀上什麼高枝。他無兒無女，一門心思就是行醫救人，後來無辜捲入一樁舊事，上頭看在他過往的功績上只是抄了家革了職，沒有治罪。可抄家革職之後，京城裡風聲鶴唳，那些醫館藥鋪都不敢聘請他，生怕沾上晦氣。
那時候奶孃和管家剛出宮，正打算回鄉報仇，路上聽說邊太醫的境況，便順手幫了他一把。奶孃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一半積蓄拿出來，在外城給他買了一間臨街的鋪面，前面看診，後面住人。邊太醫就這麼在京城角落裡安頓下來，清清淡淡地過日子。
奶孃在宮裡被主子重用，都因為懂點醫術，而那些藥膳、那些接生的手段、那些在內宅裡已經夠用的醫術，都是從這位邊太醫那裡學來的。所以奶孃當年聽聞了邊太醫的事，徵求了哥哥的同意之後，回報了他。
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二十多年來，兩人也未曾聯絡過。
所以，這層關係很難被人利用。
鳳沅把那張紙往林如海面前推了推，日光落在紙面上，把“邊”字照得格外清晰。
林如海沉吟了一下。他原本還在想請太醫，那要怎麼請，沒想到鳳沅已經找到了人。既然是自己打聽的，被人利用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吧。於是他點了點頭：“你讓人去請便是。”
鳳沅又說：“我想著，不如把家裡上上下下都看一看。丫鬟婆子跟著我奔波了大半年，奶孃那些老人也上了年紀。診金我出，就當是給家裡人都做一回周全的檢查。”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這不合他認為的規矩，但他原本就是個表面規規矩矩，內裡有些叛逆的人，要不然也不會請個革職了的進士老爺當女兒的啟蒙老師。
邊太醫是五日後請來的。
那老爺子七十多歲了，鬚髮皆白，脊背倒還硬朗，穿一件半舊的灰布直裰，手裡提著一隻褪了漆的藥箱。他在門口下了馬車，抬頭看了看馮宅那扇樸素的黑漆木門，目光頓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卻沒有說什麼。
鳳沅讓卷兒備了一桌上好的席面，又封了厚厚的診金，客客氣氣地將人請進了門。邊太醫見了奶孃，兩人只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誰都沒有開口，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默契。
邊太醫先給黛玉看了。
他望聞問切做了一整套，先看了面色，又看了舌苔，然後才讓黛玉伸出手腕來。他把指腹搭在黛玉的脈上，閉著眼睛，捻著鬍鬚沉默了好一陣，臉色從初時的平淡漸漸浮起一層驚訝。他又換了一隻手，又沉默了一陣，才睜開眼來，問道：“姑娘，你夜裡可還盜汗？”
黛玉搖了搖頭：“不出了，很久不出了。”
“午後可覺得身上發熱？”
“也不熱了。”
邊太醫點了點頭，又問了問平日裡的飲食起居，問得極細，連每日何時吃飯、吃了多少、夜裡幾時入睡、醒幾回都問了一遍。黛玉一一答了，邊太醫一邊聽一邊點頭，最後收了手，轉向林如海拱了拱手：“敢問這位大人，令嬡從前可是有過咳疾？”
林如海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確實有過。咳了好些年，時好時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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