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呢?晴雯是她給寶玉挑的第二個人。那丫頭模樣好、針線好、人也伶俐,她想著給寶玉身邊放個鮮亮些的丫頭,也好讓他解解悶。可那丫頭的心思,似乎也不在“當個好丫鬟”上頭。
還有金釧,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也存了那樣的心思。寶玉去找王夫人,金釧總拉著他說一些有的沒的,那些話聽著像是玩笑,可底下藏著什麼,她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怎麼會看不出來?可因著是在王夫人跟前,她不好明著管,只能裝作沒聽見,由著王夫人自己去處置。
那鴛鴦呢?
賈母忽然想起自己身邊那個最得力的大丫鬟來。鴛鴦跟了她這些年,辦事利落,嘴也嚴,從不跟那些小丫頭們一道說笑打鬧,是一心一意伺候她的。她總覺得鴛鴦跟那些丫鬟不一樣,不會存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可寶玉方才那句“為什麼我院子裡是大丫鬟管事,而不是嬤嬤”,卻讓她心裡頭冒出另一個念頭來,鴛鴦當真就一心向著自己麼?或者,她也不過是沒有機會,才安分守己?若是有了機會呢?若是她也像襲人一樣被放在某個少爺身邊呢?
賈母想到這裡,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想起一句老話:“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她這一輩子,活到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當年她嫁進榮國府的時候,府裡的規矩還是鐵鑄的一般,丫鬟就是丫鬟,主子就是主子,誰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後來呢?兩個庶子在她跟前養大,她也狠管過。可那兩個孩子的姨娘在她扮紅臉的時候就扮白臉,事事順著、事事縱著,倒顯得她這個嫡母是個孤家寡人。嫡母庶子,原本就是禮法約束的情分,經不起一丁點的誤會和不理解。
她寒了心,漸漸地便不大管了。
她不管,底下的人便開始試探。先是丫鬟爬了床,悄悄被抬了姨娘。一個成了,便激發出無數個心思。幾十年來,從前的丫鬟變成了老姨娘,現如今的丫鬟有樣學樣,像是一茬一茬的野草,割了又長。這似乎早就變成了這個府邸裡通行的規矩,沒有人覺得不對,沒有人覺得不妥,連她自己,也漸漸地看慣了。
她這個做祖母的,平日裡看著寶玉跟那些丫鬟們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只當是小孩子家家的玩鬧,從不曾往深了想。可她若是不當回事,底下的丫鬟們自然也不會當回事。她們只當主子喜歡這樣,便一個兩個都往那條路上擠。她們今天敢撒嬌、敢嗔怪、敢舉著手讓寶玉看針眼,明日呢?後日呢?
賈母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那雪還在下,細細碎碎地打在窗紙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敲著她的心口。
她心裡頭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她是想要兩個玉兒成就好事的。
從前她總是暗暗地把黛玉和寶玉湊到一處,想著若是這兩個孩子能成一樁婚事,黛玉也算有了歸處,有她看著,黛玉日子也好過。兩個孩子一塊兒長大,情分也與眾不同。她也算對死去的女兒有了交代。如今二兒子和二兒媳也有了這個意思,看王夫人對黛玉的態度,比以前熱絡了不少,大約是惦記著林家那份家產。
可如果自家的家風是這樣,丫鬟們個個都存著往上爬的心思,襲人已經成了王夫人的眼線,晴雯只想著撒嬌取寵,金釧也是虎視眈眈的,那玉兒嫁進來,日子真的會好過嗎?
賈母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像個老糊塗一樣,只顧著眼前的天倫之樂,把那些藏在底下的東西都忽略了。
可嘆她活了半輩子,臨了了,竟被一個外頭來的續絃太太點醒了。
她坐在暗下來的屋子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浸在暮色裡的舊佛像。
鳳沅若是知道自己今天這一句話,竟讓賈母動了這麼大一番心思,大約也會意外。她這會兒正和黛玉坐在回馮宅的馬車上,黛玉靠著車壁,手裡捧著那個剛收到的橘子,還在想下午的事。鳳沅則閉著眼靠在車壁上,腦子裡也在轉著另一件事:賈府那個爵位。
她從前讀《紅樓夢》的時候,就有一個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地方。
賈府的爵位是怎麼來的?林府是五世列侯,史家是保齡侯,王家是都太尉統制,薛家是紫薇舍人。
四大家族各有各的來路,可唯獨賈府,從國公府直接變成一等將軍、三等將軍,看著不像同一套體系。若是按尋常的功臣爵位來算,國公之後降等應該是侯爵,怎麼變成將軍了呢?這個規矩好似是沿用的宗室的,可賈府又從來不是宗室。那這個國公是從哪裡來的?
她後來從賈母那繁複的關係網裡慢慢理出了頭緒,又結合了從書本上看到的內容,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脈絡。
書裡對映的家族是老祖母是聖上的乳母,因而比器重。所以到書裡,就暗示了這一點,賈府的爵位是按照宗室降等的。
鳳沅來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自洽的版本是:
第一代榮國公和寧國公兩兄弟,有一姊妹在宮中為妃。當今聖上年幼時不得寵,生母早逝,這位太妃便將他收在膝下養育維護。後來兩兄弟跟著他,為他做了許多事。待聖上登基之後,想要報答這位太妃的養育之恩,可當時聖母皇太后還在世,且還是太皇太后的親侄女,這位太妃又不是他的生母,若直接封太后,必然會引發兩宮太后之爭。聖上便在封賞上做了折中,給賈府兩兄弟分別賜了國公身份,逐代降等,比照宗室的規矩來辦。那邊太皇太后太后也不好說什麼,於是這爵位就這麼來了。
後來賈代善卻是個能幹的,替聖上做了不少事,並因此積勞成疾早早去了,所以破例又襲了一代國公。而賈代善的兩個兒子,大兒子賈赦是個沒用好色的,二兒子賈政端方卻迂腐。聖上最後讓大兒子襲爵,二兒子授官,國公府一應爵產私產,都歸老夫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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