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間賈政值夜回來,王夫人坐在燈下等著他。賈政一進門便見妻子臉色不對,又見屋裡桌上擺著那幾樣御賜的物件,心裡便猜到了幾分,卻也不點破,只坐下來端茶喝了一口,慢吞吞地問:“宮裡娘娘今日賞節禮下來了?”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微微緊了一下,輕聲說:“賞下來了。寶玉和寶丫頭的是一份例的。”
賈政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了解、有無奈,也有一層淡淡的怒意。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沉得像一塊石頭:“你又是怎麼想到拿這個事去尋娘娘的?”
王夫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辯解什麼,可對上賈政那雙在燈下格外銳利的眼睛,那些話又咽回去了。她垂下眼,手中的佛珠轉了兩轉,聲音低低的:“我也是為了府裡好。寶丫頭懂事大方,又知根知底,寶玉娶了她,對兩家都好。”
她停了一下,“況且娘娘那邊養著十九王爺,哪哪都是用銀子的時候。薛家半幅身家都拿出來了,咱們總不能冷了人家的心。”
賈政聽了這話,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湯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他盯著王夫人看了好一會兒,壓著嗓子說:“你只想著薛家那半幅身家,可想過咱們府裡現在是什麼情形?老太太還在,有她壓著,大房那邊的嘴還能堵住。老太太若是不在了呢?大房那邊一鬧,璉哥兒那邊一摻和,你指望薛家那半幅身家能替你擋什麼?”
王夫人的手在佛珠上停住了。
賈政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你以為咱家出一個貴妃娘娘就能高枕無憂了?娘娘如今得寵不假,可宮裡的事你比我明白,今朝得寵明朝未必。”
他冷笑了一聲,“除非你有那個從龍之功,將來新君登基再出一個太妃娘娘。可你看看如今朝堂上那幾個王爺,哪一個不是人精?三足鼎立的局面,當今聖上太會養兒子了,感覺哪個上位都是明君相。你就那麼有把握,貴妃娘娘養的那一個,就一定有機會能贏?”
王夫人手裡的佛珠捻得更快了。她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比方才硬了些:“我是想著,十九王爺如今養在娘娘膝下,若將來……”
“將來?”賈政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怒意,“那希望太渺茫了。除非現存的成年的王爺們自相殘殺到全滅。你見過哪個明君是等著別人死絕了才上位的?我這些年拖著這把老骨頭在官場上奔,督促兒子孫子們讀書上進考功名,是為什麼?就是知道那希望靠不住。咱們家要站穩腳跟,靠的是實打實的功名和本事,不是什麼從龍之功的妄想。”
他說得有些急了,停下來喘了口氣,看著王夫人那張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放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旁的我不多說,只有一句,咱們家可以護著薛家,可以替薛蟠兜底,但薛家的女兒,不能進門。書還沒讀出個名堂來,又娶個商家女,你還要不要你兒子孫子出仕了?你趁早把那個念頭收起來,別讓全府的人跟著你一起丟臉。”
王夫人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去,手裡的佛珠捻得沙沙響。那響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小獸在來回踱步。
賈政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在她身旁站了片刻,到底還是輕聲開口安撫了幾句,無非是“你身子要緊”“這事改日再議”之類的話,句句都在禮數上,不越雷池一步,也不像是真的在寬慰人心。
他心裡明白,自己這個做丈夫的,但凡有什麼不情之請的事要辦,大多需要拜託到舅兄王子騰頭上去。妹婿林如海雖然也是一方大員,可終究是做事的,是替主上摟銀子的,什麼消弭禍事、封官授爵的門路,全沒有半點法子。便是妹婿舉薦來的賈雨村,不也是靠著舅兄才補上了缺?這個妻子,他本應敬重著的,舅兄、貴妃娘娘,都是她的依仗。
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像是要把那滿肚子的火氣都寫到字裡去。屋裡便只剩下佛珠摩擦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整個屋子暗了一層。那佛珠捻了許久,許久之後才停下來,一聲極輕極長的嘆息從暗處傳來,像是什麼東西被放下了。
可那嘆息底下藏著的東西,卻比放下的更多。
緊跟著就是清虛觀打醮。
日子定在五月初八。賈母一早就吩咐人備了車馬,又讓人去各房傳話,說但凡想去的都去。王夫人推說身上不好,沒有去;薛姨媽倒是帶著寶釵來了;三春和黛玉也都跟著。
鳳沅原本沒有收到帖子,她不算賈府的姻親,只是黛玉的繼母,與賈府並無直接往來。可黛玉提前一日讓人遞了信給她,說清虛觀打醮熱鬧,請母親也來耍耍。鳳沅想了想,便換了身素淨衣裳,也坐了馬車去史家接了湘雲提前來了。
張道士早就在殿前候著了。他是榮國府出去的替身,如今也是清虛觀的主持,穿著一件簇新的道袍,捧著拂塵,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先給賈母請了安,又一一見過各房的女眷,目光在黛玉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賈母在正殿上了香,又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下歇息。張道士陪在一邊說著話,說些“老太太身子硬朗”“府上福氣綿長”的吉利話,又說寶玉近來可好,功課如何。賈母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落在遠處正在廊下看一隻老龜的寶玉身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孩子,脾氣性子模樣,都像他爺爺。”
張道士順著她的話頭,笑著道:“寶二爺生得像老太爺,老太太自然心疼他。”
賈母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張道士又說起另一樁事來,說是有一個相識的大戶人家,家裡有位小姐,今年十五歲,模樣性子都好,想託他給寶玉做媒。他話說得客氣,說“那家小姐生得極好,家世也清白,老太太若有意,不妨見見”。
話音才落,賈母便擺了擺手,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這孩子還小,不宜早娶。過幾年再說罷。至於人家,也不論什麼富貴不富貴,只要人品性格都好,也就夠了。”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像是隨口一答,可坐在一旁的寶釵,臉色卻微微一變。她今年十五歲,寶玉十一歲,黛玉十歲。再過幾年,寶玉黛玉正好到了議親的年紀,而她那時候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賈母那句“不宜早娶,過幾年再說”,像一扇門在她面前輕輕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