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聽了，不由大怒，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像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
正說著，小丫頭靛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寶釵正無處發洩，便借這由頭指著靛兒道：“你仔細，我幾時和你玩鬧過？你要找，找那些素日里和你嬉皮笑臉的姑娘們鬧去。”
這話裡“素日里和你嬉皮笑臉的姑娘們”，明晃晃地指向黛玉，靛兒當然是給了機會讓她反擊寶玉。
鳳沅在看書的時候便發現，寶釵在寶玉得罪她的時候，總是遷怒旁人，借題發揮。可黛玉在寶玉惹她不快的時候，句句譏諷的都是寶玉本人。
兩人性子，高下立判。
鳳沅早就在話本子裡反覆教過黛玉如何應對這種“隔山打牛”的明嘲暗諷，黛玉也聽懂了。她也不惱，只笑著接了一句：“寶姐姐說的是。我素日里愛笑愛鬧，慣沒個正形，比不得姐姐端莊。只是我笑我的、鬧我的，倒不曾藉著找扇子的由頭遷怒旁人。姐姐若是心裡有氣，只管衝著那惹你生氣的人去就是了，何苦連累靛兒姑娘捱罵？”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像是隨口閒聊，可字字句句都釘在實處，你說我嬉皮笑臉，我便認了；可你藉著找扇子的小丫頭撒氣，那又是誰的體面？
直接戳破，不拐著彎來拐著彎去了。
寶釵聽了，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笑了起來，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你看，你多心了不是？我不過是隨口說那丫頭兩句，哪裡就扯到你了。”
她話說得輕巧，像是要把方才那番話揭過去，可那笑容底下分明繃著一根弦。
黛玉站起身，也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對，是我多心了。”
她說著，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寶玉，“聽到了沒？以後可別跟我沒個正形了，沒得被人說成是和你嬉皮笑臉的。”
說完帕子一甩，轉身便走了。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憑啥要在這裡受這冤枉氣？這整個衝突跟她有半點關係麼？寶玉惹了寶釵，寶釵不衝著寶玉去，倒衝著她來了，就因為她好欺負？顯著寶姐姐會陰陽人了？
原著裡還真是，寶釵陰陽了一句“嬉皮笑臉”，看見黛玉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便又恨上了，又諷刺了一回“負荊請罪”。就因為寶玉，便逮著黛玉一個人陰陽，旁的誰也夠不著。可如今的黛玉早不是那個只會生悶氣的姑娘了。她心裡通透得很，你陰陽我，我便接住；你借題發揮，我便把題還給你。說完該說的，轉身走人，乾淨利落。
當然，原著裡她並不是不會反擊，但終究出了寶玉，她也不敢真去得罪誰，不像現在，她只是來做客，不是客居，大不了家去就是。
寶玉看著這你來我往，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自己先說的話惹了寶釵不高興，又怕哪句話說得不對讓黛玉多心，左右不是人。他站在原地看著黛玉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終究沒有追上去，只哂笑著摸了摸鼻子，轉身往王夫人那邊去了，像一隻夾在兩道門縫裡不知道往哪邊鑽的貓。
對了，這就是金釧說錯話那會兒。
鳳沅能就金釧之死寫一篇長長的論文，論述其中種種，可本質上她依然不理解：一個姑娘就因為要被父母領回家，便跳了井？當然，她也並不覺得金釧就全無過錯。她只是感嘆：在很多工作裡，知錯能改，頂多罰些銀錢；可在吃人的社會里，犯錯可能就是罰命了。
這一回，就在金釧要跳井的時候，一個人影竄過來一把抱住了她，死死地抱住了她。這動靜驚動了周圍的小丫鬟，於是便有人大呼小叫地跑去彙報給主子了。
王夫人轉動著佛珠，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淡淡道：“救下了？救下了便好。那丫頭……既然有人救了，便由她去罷。我原也不是要她死，只是那樣的性子，留在府裡終究是個禍害。”
這邊救人的是妙玉。她受鳳沅所託，一直留意著金釧的動靜。此刻她扶著渾身發抖的金釧，低頭說道：“太太禮佛，貧尼也……也算是修行之人。這丫頭，我救了就是有緣。若是太太願意割愛，不如就給了我罷。賣身契我買了這丫頭也行，就別讓她孃老子接出去了。”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妙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金釧，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一個出家人，要她做什麼？”
妙玉面色不改：“貧尼那櫳翠庵，缺個灑掃的粗使丫頭。她既與我有緣，便讓她跟著我，也算替太太積一份功德。”
王夫人聽了這話，沉吟了一會兒，終究擺了擺手：“罷了，既然你開口了，便領去罷。她的身契，回頭我讓人送到你那兒去。”
金釧魂不守舍地被妙玉拎著出了府，上了一輛青布小馬車，直往花漾街去了。到了養心館，果然鳳沅在那裡等著。
鳳沅看著她，心裡頭拿她跟現代打了個比方：金釧就像一個在本地長大的女孩，大學畢業考公進了本地一家單位，給某位領導做了秘書，家裡都以她為榮。忽然有一天，她因為說錯一句話，被判定作風問題開除了。
雖然好死不如賴活著，可那打擊無疑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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