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黛玉只歇了兩日,賈母便以思念外孫女為由接了她去。
鳳沅猜想,可能只有黛玉再次回到大觀園,故事才會繼續推進,畢竟接下來便是對寶玉親事的細微變動了。她交代了又交代,雖然現在的黛玉越發有主見了,但還是不放心。她和黛玉在書房說了許久的話,從如何在賈府應對各房的人,到夜裡睡覺記得留一盞燈,事無鉅細,一一交代。
黛玉聽著,沒有嫌她囉嗦,只安安靜靜地點頭,像是要把那些話都收進心裡去。
鳳沅也覺得當代入母親的角色越來越多的時候,她也就越來越囉嗦,是那種控制都控制不住的囉嗦,可能這就是母性。
在和這些人真正接觸之後,鳳沅再開啟原著的時候,就有了不一樣的感受。她忽然覺得,書中的黛玉也許比她原先以為的要聰明許多,也要會審時度勢、能屈能伸得多。她相信,原著裡的黛玉一定不是那麼死去的,但也肯定是早逝的。
一個太聰明的人,在一個不能讓她聰明的地方活著,本身便是一件耗命的事。也許等黛玉再次回到大觀園,那邊太妃過世的事就要爆發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首先發生的,依舊是邢岫煙的婚事。
薛姨媽再次相中了邢岫煙,說是想聘給薛蟠,但又擔心糟蹋了人,便說給了薛蝌。
這話聽著是憐惜邢岫煙,可鳳沅在心裡把這樁事擺開一看,便覺得不大對勁。若說怕邢岫煙被糟蹋,那後來娶進門的夏金桂呢?
難道夏金桂就不怕被糟蹋了?
她算了算兩家姑娘的底子。
邢家祖上是姑蘇官宦,可到她父親這一輩早已家道中落,父親早已沒了半點官宦子弟的模樣和風骨,家徒四壁,連住處都是租來的,曾租住寺廟十年。
夏家卻是頂級豪商,和薛家是老親,在戶部掛名的皇商,名頭響噹噹,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門戶。夏金桂作為獨女,在家中說一不二,被當作公主一樣養大,而邢岫煙在賈府寄人籬下,月錢還常被剋扣。
在沒有先知能看到夏金桂後來的跋扈之前,薛姨媽如何分不清哪個更“糟蹋不得”?
她不過是嫌貧愛富罷了。
薛蝌的婚事,不過是她幫著薛寶釵佈局、拉攏邢夫人的工具罷了。鳳沅想到這裡,不由得搖了搖頭。
可很快,她就發現蝴蝶效應早就出現了,那邊邢岫煙拒絕了這門婚事,對此,鳳沅還是有些好奇的。她除了覺得這門親事是薛家拉攏人的,是給窮困的邢岫煙一個救贖,不管怎樣,薛家銀子還是比邢家多的。
她想了想,便徑直往花漾街去找邢岫煙。
鳳沅離開的這幾個月,邢岫煙已經從妙玉那裡出來,到了卷兒的辦公室,成了卷兒的左膀右臂。如今她被尊稱一聲“邢管事”,管的是花漾街所有人事相關的事宜,雖然卷兒和邢岫煙自己都不太清楚“人事”這個詞,可她們做的事,便是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去。
卷兒先說明了緣由:“夫人,您在時,大家都怕您,什麼事您出面就行。後來您出行了,我看到的地方她們還算聽話,可我看不到的地方,就有人開始偷懶了。還有一些員工之間鬥氣、爭搶的事也多了起來。我疲於奔命,後來發現邢姑娘很是擅長管這些人,就把她調過來了。有事有矛盾的都找她,她話說得少,可那些人到了她跟前,氣沖沖地來,好些都心平氣和地走了。”
鳳沅回想了一下邢岫煙的性格,淡淡的,不爭不搶,說話慢條斯理,可話裡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也不會讓人覺得好欺負。這種人在原著裡被命運推著走時,看著像是隨波逐流;可一旦有了可以站住腳的地方,她那種不卑不亢的底氣便顯出來了。
事實上,邢岫煙已經被卷兒升職了,月錢漲到了十兩銀子,加上整體收益增長帶來的分紅獎勵,一個月能拿接近二十兩。這對一個普通管事來說,已經是相當可觀的收入了。
等到只剩下兩人時,鳳沅問出了自己的疑惑:“聽說你拒了薛家的親事?”
邢岫煙點了點頭,淡淡地說:“馮夫人,我家在廟裡租房子住了十年都沒來京城。我父母曾也是有傲骨的,若不是我到了婚齡,父親也不會低聲下氣、強迫自己和人去混玩。如今我在這邊能賺到銀子,又跟卷兒姐姐借了一點,便在街口買了一個小鋪子,前面開店,後面住人,僱了個賬房和夥計,收書生抄的書,也幫街坊鄰居寫寫信、新婚對聯什麼的。”
鳳沅聽了,不由得想起原著裡對邢岫煙父親的描寫,那是一個被生活磨去了稜角、卻又沒有完全倒下的人。日子那麼難,他也沒有來投奔邢夫人,確實是在邢岫煙長大後才來的。大約他也是在等,等女兒長大,等到有更好的選擇出現。
但原著裡卻完全沒寫這個,鳳沅唯一記得的關於邢岫煙那個父親的描寫,就是他和寧國公府的人喝酒,數落當年邢夫人出嫁帶走了大部分的家財什麼的。感覺像個混不吝的二流子,但現在在邢岫煙說來,卻是另外一副模樣。
不過確實是矛盾的,畢竟他在廟裡租住了十年才進京。
邢岫煙繼續說道:“父母問我想找個怎樣的。我是獨女,就想找個願意上門的,一起奉養我的父母。薛家是不可能應允這點的。如今我父母也已經在物色了,那些來賣書的窮書生裡,看能不能找到一兩個合適的。我也不求對方入贅,也不求戶籍上改名換姓,只願對方願意和我父母同住、奉養父母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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