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不以為忤，把那紙包攥緊了，如獲至寶似的揣進懷裡，臉上還帶著一絲笑。那笑落在寶玉眼裡，卻像一根極細的針，紮在他心裡某個他從沒注意過的地方。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紫鵑帶著兩個小丫鬟，捧著幾個盒子從月洞門走了進來。她笑著對襲人道：“我們太太那邊送進來一些潤膚膏，是自己的方子特製的。如今入秋了，乾得很，這個就很好用。姑娘讓我給姐姐們都送一些過來，姐姐和嬤嬤們一人兩盒，小丫頭們一人一盒。”
說著便讓小丫頭派發起來。襲人接過一盒開啟聞了聞，又和晴雯交換了一個眼神。晴雯上前問道：“可是前些日子云姑娘討要薔薇硝，林姑娘說薔薇硝是治春蘚的，秋日裡是幹，所以起皮，要用漚子。然後林姑娘就給了雲姑娘這個，說是比漚子更好用的？”
紫鵑笑著點了點頭。
賈環也湊了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個紙包，小聲道：“紫鵑姐姐，能不能也給我兩盒？”
紫鵑只愣了不到兩秒，便果斷地拿了兩盒給他，不卑不亢地說：“是我們考慮不周。我們姑娘只想著姐姐妹妹的，沒想到少爺們也用得上。”
她說完，轉頭對著旁邊記錄的小丫鬟道，“這兩盒記在我名下，不算姑娘送的，到時姑娘再補我才是姑娘的情分。”
那小丫頭拿著一支細細的炭筆，在一本小冊子上做了個記號，嘴裡念著：“記下了，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
三人分完了盒子，也不多留，便快步退了出去。
自始至終，沒落人口舌，東西也給了賈環了，但也不是黛玉給的，沒有私相授受的隱患。其他丫鬟有些有心的，比如晴雯，有了前頭芳官的對比，忽然意識到，紫鵑不是她們認識的那個紫鵑了，說話做事的章法都不像是這個府裡的人了。
而寶玉看著紫鵑那利落周全的樣子，又看看賈環懷裡揣著那盒潤膚膏、手裡還攥著那包薔薇硝的模樣，心裡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了，他疑惑的是什麼了。
芳官還都不是他院子裡的丫鬟，為什麼要這樣對他的兄弟？
便是她將來成了他院子裡的丫鬟，又為何要把東西砸在賈環身上？
同樣讓他疑惑的是，賈環為什麼要問一個丫鬟討要東西？不是那種討要一點胭脂的玩笑，而是真的、認真地去討要。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姑母說過的兩個字：尊重。
他頭一回意識到，他從前只知道往哪處去要什麼，卻從沒想過別人在給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從前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能拿到什麼，從沒想過別人在給的時候，那中間隔著多少層進退兩難。
他回到房裡，找出今日新得的一本珍藏本，那是賈蘭從他外祖家拿來、又轉送給他的—，他本還沒有看完，卻還是把那書拿了過來，又看了看院子裡的人，對襲人說：“你且去寶姐姐那裡問問，她那裡可還有薔薇硝。”
襲人領命去了。
然後他又悄悄叫來晴雯：“替我去給林妹妹問個好，把這書帶給她，說是我新得的，妹妹看了我再看。再有，問妹妹討兩盒薔薇硝。”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討來了，一盒送去給環哥兒，一盒給芳官送去。”
他本想說“替我跟環哥兒帶個話，以後要什麼跟我說，別跟丫鬟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話，還是以後自己跟環哥兒說比較妥當。
晴雯揣著書一路小跑，在瀟湘館外的遊廊上追上了紫鵑。她看了看四周沒人，湊過去低聲道：“如今你到我們院子裡，話都不和我們家二爺說了，可是有什麼說頭？還是你家姑娘偏著她自家帶來的，不讓你近身伺候了？”
紫鵑左右看了看，見周圍沒人，才壓著聲音道：“你呀，就是仗著識字，仗著什麼做得都比旁人好些，就口無遮攔。我是姑娘的丫鬟，走出來是姑娘的體面，姑娘沒吩咐的事，本就不應做。晴雯，你也要好生想想，你也是個能幹的，倒就甘心？”
晴雯愣了一下：“你這話怎麼說？”
紫鵑乾脆站定了，聲音極小極小：“我識字，會算賬，跟著姑娘也長了見識。我家姑娘說，將來可以給我找個寒門出身的讀書人，或是商戶人家，我也能當家理事。這是我偷偷跟你說的，我倒是想著，若是沒那合適的，跟著我們姑娘，在馮太太那裡做個管事娘子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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