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賈敬死訊早一步來的是那晚的狂歡邀約。
原著裡，黛玉推辭不過，被晴雯或襲人求著去了。她那時候還沒有選擇的權利，也沒有拒絕的底氣。可這一回，她拒絕了就是拒絕了。門都沒讓喊人的丫鬟進，只讓紫鵑站在門檻裡，隔著簾子對來人說了幾句：“我家太太不讓姑娘夜裡出門。姑娘身子大好要惜福，不讓夜裡玩鬧。如今姑娘已經歇下了。”
言辭有禮，但沒有商量的餘地。那丫鬟在門外站了片刻，像是還想再勸一句，可紫鵑已經把門合上了，門閂輕輕落下，發出極短促的一聲響。
紫鵑走回內室的時候，黛玉正坐在床上，手裡還攥著那捲沒看完的書。燭火壓在燈罩裡，把她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紫鵑輕聲問了一句：“姑娘，真的不去？”
黛玉搖了搖頭，聲音淡淡的：“去了也不過是坐在那兒看她們熱鬧，送上門讓人看輕和奚落，雖不在意，也沒必要別人一勸就去。所以，不去也罷。”
紫鵑沒有再勸，只把帳子放了下來，又替她把燈芯撥低了些。
這一夜，原著裡的狂歡來到了頂點，可這一次，狂歡似乎缺了一個角，每個人都覺得不得勁。
寶玉在席間坐了一會兒，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那扇門始終沒有推開，他便索然無味地喝了幾杯，推說頭疼要歇息去了。
寶釵坐在一旁，覺得自己的出招沒了著落，其他人只顧著討好，沒有了那個可以暗暗擠兌的黛玉，那些討好便顯得諂媚又難看。她端著一杯沒有喝的酒，目光掃過滿屋子的熱鬧，那熱鬧卻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層油，碰不到底。一場原本熱鬧的狂歡，在眾人各懷心思的沉默裡戛然而止。
而黛玉在那天夜裡睡得很不好。她在夢裡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追著她，又像是有什麼人在前方等她。
她夢到自己站在一片水邊，手裡舉著一枝芙蓉花籤，唸了兩句詩：
莫怨東風當自嗟，
質本潔來還潔去。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對她怒喝：“黛玉，醒來！”
可她不想醒。她轉過身去，望向那片水，又唸了幾句別的：
莫怨東風從此過，
謝時猶自向天涯。
莫道秋江花事了，
此身已共滄波轉。
不像她作的詩，一點平仄韻腳都不講了，但這意思，她卻喜歡得緊。她不再怨東風來晚了、吹錯了，只是平靜地謝了。謝了之後，也不留在枝上，而是向著遠方散去。“天涯”是她的去處，不是她的終點。她開過了，謝過了，但還沒有完。她落進了水裡，正在水流中央。
那不是毀滅，是另一種走法：順流而下，去她想去的地方。
然後她醒了過來，天剛矇矇亮，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她坐起來，聽見紫鵑在外頭說了句什麼，緊接著門被推開了。紫鵑臉色發白，聲音卻還是穩的：“姑娘，外頭來報，說東府裡的大老爺沒了。”
黛玉坐在床上，那捲書還擱在枕邊，她沒有拿起書，也沒有說要去。她只是靜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開口：“惜春那邊，怎麼說？”
紫鵑低聲道：“四姑娘已經過去了。她走之前，讓人偷偷送了個包袱過來，昨兒個夜裡，我當值，這包袱沒讓其他人瞧見。”
黛玉看了一眼床頭，果然放著一隻藍布包袱，不大，沉甸甸的。她沒有開啟，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包袱的邊角，在心裡替惜春守著。
惜春是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到的寧國府。她沒有坐轎，只帶了兩個丫鬟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一路走著過來的，路上沒有遇見什麼人。她進門的時候，靈堂已經搭起來了，可那陣仗散亂得不像樣子。
她沒有去看那口還沒蓋上的棺材，畢竟此時屍身還在道觀裡，她反正也去不了，於是徑直走到靈堂旁邊的廂房裡，讓人把門關上，安安靜靜地跪下來，敲著木魚替父親念往生經。
她帶走了所有信得過的人，粗壯的僕婦也帶了，而她最要緊的銀票和契書，則偷偷託付給了黛玉，她不敢帶到寧國府來。賈珍和賈蓉早從根子上腐爛了，次日的兩人奔喪而來，臉上沒有悽色，下了轎便直直奔偏房尤氏母女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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