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賈璉得了銀子，給了尤二姐。
就這樣，尤二姐在邊太醫那粒秘製藥丸的作用下，病怏怏地被抬出去了。她們從角門進，又從後門出，灰溜溜的。
可尤二姐被抬出角門的時候，只覺得胸口那層壓了她許久的東西像是被人輕輕掀開了一道縫，有風從那道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卻讓她覺得呼吸都比方才順暢了些。
等離開了寧榮街，她覺得天都明朗了一些，頭頂那一片灰濛濛的天，像是被人洗過一遍似的，雖然還沒有藍透，可已經比方才亮了不止一層。
她依舊不知道自己未來能怎樣，和老孃像從前一樣住著，恐怕日子依舊不好過，可她至少不再是一個人躺在那間冷冰冰的屋子裡，飢一頓飽一頓吃餿掉的飯菜了。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騾車沒有往從前的住處去，而是拐進了內城的一條巷子，在一扇黑漆小門前停住了。
等到了地方，尤二姐被扶下馬車時，看見尤老孃和尤三姐等在門口，兩人淚眼婆娑地看著她被人攙進屋裡，才雙雙跟著走了進去。
尤三姐比前些日子又幹練了一些，穿著一件利落的青布襖子，頭髮利索地挽著，一雙眼睛依舊是亮銳銳的。她沒有像尤老孃那樣哭，只是走上前，握住了尤二姐的手。那手還是涼的，可至少在她掌心裡，是活的。
尤二姐被她握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這一回，不是委屈，也不是自憐，只是像走了很遠的路之後終於看見一盞燈，遠遠的，晃晃的，卻還在亮著。
“你且先住著，把孩子生了，再讓姑母給你謀一個他們不敢來找你，也沒那些腌臢事的去處，往後，往後啊，你得立起來，別那麼……”尤三姐終究沒把話說完。
別那麼傻，別那麼天真，別那麼一味地溫柔和順。
鳳沅聽了雲錦的講述，好笑地說：“倒是沒想到，一向看著獨來獨往，冷麵冷言看著不好說話的雲錦姑姑，說起故事來竟如此繪聲繪色，趕得上外頭的說書先生了。”
雲錦依舊淡淡的模樣，只是耳尖略略紅了一點。
尤二姐從那扇角門裡出去之後，賈府便沉寂下來。那一場冬日的風浪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人往池塘裡丟了一塊石頭，漣漪蕩了幾圈便散了。尤二姐被抬出去的訊息只在後院傳了幾日，便再無人提起。
秋桐的罵聲也歇了，她雖然逃過一劫，可到底失了賈璉的新鮮勁兒，被安排在偏院一間屋子裡，偶爾聽見外頭有人經過，會抬頭看一看那窗紙上的影，又低下頭去。
王熙鳳依舊管家理事，該查的賬查了，該罵的人罵了，只是偶爾在燈下坐久了，會望著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出好一會兒神，像是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平兒在她身邊進出，輕手輕腳的，從不問她為何發呆。
賈璉照例在外頭走動，十日里倒有七八日不在府裡，偶爾回來也只在前院歇著，並不往後院來。整個榮國府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暮色裹著，不冷，卻也暖不起來。
只有瀟湘館那邊的竹葉有些還硬撐著，風吹過的時候沙沙地響，像是整座園子裡唯一還在走動的東西。黛玉靠在窗下看書，紫鵑替她續茶的時候輕聲道：“姑娘，馮太太前兒又送了一箱東西來，說是新得的幾樣物件，讓姑娘挑著用。”
黛玉放下書，也不起身，只是隨口應了一聲“擱著罷”，目光又落回書頁上。她不是不感興趣，只是近來園子裡太安靜了，安靜得連她的心也跟著慢下來。她翻過一頁書，心裡卻想著，母親那邊大約又在忙什麼大事了。
鳳沅確實在忙。忙得腳不沾地，忙得連喝口茶都要一手端著碗一手翻賬冊。舅舅那邊已經做出來了兩種玻璃，一種是可以做穿衣鏡的平板鏡面，打磨得光滑透亮，人站在前面能照出眉眼來，跟她在自己世界用的也差不了多少了；
另一種則是略厚、表面略有些凹凸紋理的透光玻璃，透光性比尋常窗紙強了不止一倍，卻又不像後世的玻璃那樣冰冷清透，光線穿過那層紋理時會變得柔和而溫潤，像是被什麼人用手掌輕輕磨過一遍。
她把相鄰的兩處院子都買了下來，又請了匠人來，把其中一處院子的窗戶全部換上了那第二種玻璃，窗框用的是上好的杉木，刷了清油，留著木頭本來的紋路。窗臺上還裝了細竹簾，可以捲起放下，簾子外側又掛了一層素色的綢布窗簾，攏起來時透光，放下來時便把那光線隔成一片溫溫的柔光。屋裡暖融融的，哪怕外頭北風颳得嗚嗚作響，裡頭也感受不到半分寒意。
院子的後頭，她讓人用那更透光的玻璃搭了一座暖房。那暖房比正屋矮一些，頂是斜的，好讓雪順著滑落；四面都是玻璃，裡頭砌了矮牆，牆下盤了地龍，燒著炭火，暖意從腳底慢慢透上來。
她讓花匠在花園裡移栽了幾十棵老梅，又從南邊尋了幾株茶花和早開的玉蘭，那些本該在春日裡才開的花，被那暖融融的屋子一烘，竟在臘月裡次第開了。白的、粉的、紅的，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隔著玻璃望出去，像是一幅被鑲在框裡的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