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連輝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牆角的水缸。
缸沿結著層薄冰，他伸手拿起那隻豁了口的水瓢，抬手舀了滿滿一瓢冷水。
水瓢晃了晃，幾滴水珠濺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瞬間凝成了細小的冰粒。
他揹著身站在水缸前，肩膀微微垮著，沒說一句話。
灶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寒風颳過樹梢的“嗚嗚”聲，還有李翠蓮和白毛老太那邊傳來的、刻意壓低的窸窣響動。
李翠蓮偷偷給白毛老太使了個眼色，嘴角撇了撇，眼神往蘇連輝的方向斜了斜。
白毛老太心領神會，用眼角的刀子瞥了眼那個背影，嘴角勾起抹算計的笑。
她今天就是特意把飯做少了，就是要餓一餓這個“吃白飯”的老大，讓他知道在這個家，誰才是說了算。
蘇連輝拿著帶著冰渣的冷水苦笑，這些年他在蘇大柱家當牛做馬。
他起早貪黑掙的工分多半填了這個家的肚子，可在她們眼裡，他終究是個沒分家的“外人”。
哪配跟他們家蘇連奎這個“寶貝疙瘩”比？
白毛老太和李翠蓮兩人交換完眼神，低頭納鞋底的納鞋底，剝蒜的剝蒜。
蘇連輝握著水瓢的手緊了緊，指腹蹭過水瓢冰涼的邊緣。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兩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二十多年了，從他記事起，就跟著爹蘇大柱在這個家幹活，地裡的重活、家裡的累活，他哪樣沒幹過？
小時候弟弟蘇連奎摔一跤，娘能抱著哄半天，他被鐮刀割破手，卻只換來一句“男孩子皮實，不礙事”。
如今長大了，他掙的工分養著全家，可到了飯點，卻要揹著身喝一瓢冷水‘飽腹’。
他緩緩放下水瓢，“咚”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他沒有抱怨，沒有質問，甚至沒回頭看一眼那對婆媳。
蘇連輝轉身，腳步沉沉地走出了蘇大柱家的院門。
寒風捲著雪沫子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身上洗得發白的單褂，往蘇棠家的方向走。
他得去看看蘇棠。
快到蘇棠家門口時，他看到一個穿藍色卡其布褂子的姑娘，梳著兩條油亮的麻花辮，正鬼鬼祟祟地扒著門縫往裡看。
這姑娘身旁停著輛二八大槓，車把上纏著塊紅布條，看著倒有幾分眼熟。
蘇連輝皺了皺眉，走上前沉聲詢問：“姑娘，你找誰？”
那姑娘猛地回頭，露出一張帶著淤青的臉。
她的左眼角腫著，嘴角還有道淺淺的劃痕，看著跟蘇棠臉上的傷有點像。
她上下打量了蘇連輝一番，眼神里帶著倨傲，沒回答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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