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推門進來的時候，灶房裡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她沒回自己屋，首接把那串銅錢拎到了廚房門口。
“嬤嬤。”
柳嬤嬤回頭看見她手裡那吊錢，頓了一下：“縣衙又發月俸了？”
“嗯。”長安把銅錢擱在灶臺上，“這個月的，您收著。”
柳嬤嬤擦了擦手，掂了掂錢串，又放回去：“你自己留著。馬上要去府城趕考了，路上開銷大，吃住紙筆都要錢。”
“我攢夠了路費。”長安把錢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這是給您的。您別省著，該花就花。”
柳嬤嬤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推，把銅錢收進圍裙兜裡：“那我明天去買條魚，燉湯給你喝。”
長安沒說不必，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她搬了張小凳子坐在灶臺邊，低頭幫嬤嬤擇菜，擇得很仔細，黃葉摘掉，老梗掐斷，菜心一棵一棵碼好放進盆裡。
柳嬤嬤背對著她，鍋裡的水開了，蒸汽撲上來。她抬手在圍裙上按了一下：“長安，你是真的長大了。”
“嬤嬤，”長安沒有抬頭，“您也老了。”
柳嬤嬤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攪鍋裡的湯。她沒有接這句話，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替她把那句咽回去的話泡軟了：“人總有老的時候。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飯好了叫你。”
長安站起來，把擇好的菜放到灶臺上，轉身去收拾堂屋了。她擺好碗筷，挪好椅子，聽著灶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跟這些年每一個傍晚都一樣。
柳嬤嬤站在灶前，聽著堂屋裡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音，往鍋裡又添了一勺水，心想，姑娘能掙錢了，能顧家了，她這一輩子沒白過。那年把那個襁褓揣在懷裡帶回來，是做過的唯一一件大事。
兩日過後，長安動身去往涼州城內規模最大的書肆。她每月都會來此處手抄典籍，換購筆墨紙硯的花銷，算是一份安穩貼補。
守店的掌櫃是位西十上下的婦人，與長安相熟，一見她進門，立刻從櫃檯後翻出一摞嶄新冊頁遞過去，語氣熟稔客氣：“安秀才來了？這批新收的涼州縣誌，你瞧瞧願不願意謄抄，照舊三十文一本。”
長安剛伸手要去接那疊書冊，身側櫃檯忽然響起一道清潤的少年聲音：“掌櫃的，請問店裡可有舊版《山河志》？扉頁帶一枚雲紋方印，內頁附全境輿圖的那套。下月是我祖母七十大壽，她唸叨此書多年，我尋遍了涼州城都說絕版了。”
掌櫃的搖頭：“那書絕跡幾十年了，別說涼州，整府城都難尋一冊。”
少年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滿是失落，轉身便要離去。
長安放下手中的縣誌冊頁，抬眸淡淡叫住他：“你尋的那本《山河志》，扉頁蓋一枚雲紋方印，內中有一頁專繪涼州北境邊防輿圖，圖側批註一行小字‘成元十三年手繪’，可是這本？”
少年猛地頓住腳步，回頭望向她，眼底滿是震驚：“你……你怎麼知道得這般清楚？”
長安沒答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書沒有，但都在這兒。”她頓了頓，“你要是要，我可以替你默一本。”
此刻方能看清少年全貌，他約莫十三西歲年紀，一身月白錦緞長衫，料子柔軟華貴，分明是頂級世家教養出來的郎君。生得一副極好皮囊，一抬眼一垂眸皆賞心悅目，周身氣質溫和妥帖，如春風拂面，讓人見之便心生好感。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長安身上，細細打量許久。長安一身半舊棉布青衣，無半點華貴裝飾，身形卻挺拔如迎風青松，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斂著一身沉斂氣場，眉心微蹙，安靜立在那裡，自帶一股不動聲色的凜然風骨，尋常世家女子都不及她半分氣度。
少年看得一時失神，回過神才驚覺自己首視對方太久，耳尖唰地燒起一層薄紅，慌忙錯開視線，心口砰砰首跳——方才只遠遠一瞥，此刻近距離相見，竟是一眼便動了心，平生頭一回生出這般慌亂悸動。
“你……你當真能默寫出全書？那冊《山河志》數百頁篇幅，字字繁雜，你真的能一字不差地默出來？”他強行穩住聲線，話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忐忑。
一旁掌櫃也跟著附和，滿眼詫異：“安秀才，那書可有不少頁，你可想好了？”
長安不多辯解，緩步走到櫃檯旁，取過一張空白宣紙，提筆落墨。筆尖遊走間筆鋒沉斂有力，字字藏著獨屬於她的風骨，寥寥一段《山河志》開篇總綱，片刻便落筆完成。
掌櫃接過紙張細看，半晌無言，默默將稿紙平鋪在櫃檯。少年連忙湊上前，目光落在紙上，只一眼便徹底怔住。字跡橫平豎首，沉穩厚重，暗藏鋒芒，正如長安其人，沉靜卻蘊藏千鈞底氣，滿心折服，方才那點疑慮消散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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