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從案前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城門口。城門剛開了一條縫,就看見了那個人。
周池站在車隊最前面,一身舊羊皮短裘沾滿了泥點和磨痕,袖口被樹枝刮破了一道長口子,領口處露出一截磨得發白的舊棉絮邊。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散亂,臉上有一道未愈的劃痕,像是被什麼硬物蹭過。他瘦了一圈,眼下帶著青影,嘴唇被風颳得起了皮,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
但當他看見長安從城門內走出來的時候,他笑了一下,疲憊掩蓋不住:“長安!我給你送糧來了!”
長安站在城門內側沒有動。她看著他——看著他身上那些新添的傷,看著他身後的十幾輛騾車,看著車板上堆得滿滿當當的麻袋。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隔了好幾息才開口:“你從哪裡來的?你怎麼知道營裡缺糧?”
周池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涼州。我在涼州的商行裡聽說北境糧道斷了的事,我知道官道走不了,就繞了山道過來。多走了三天,路上不太好走,但糧總算沒丟。”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周圍空蕩蕩的校場,“營裡的存糧還有多少?”
賀蘭亭不知何時己經走了過來,站在長安身側,聲音不高不低:“撐不過三天了。”
周池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糧車:“三天。那我這糧來得不算晚。”
長安看著他,看著他破了的袖口、眼底的青影、臉上那道劃痕,看了很久。
她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你在路上走了幾天?”
周池低頭想了想:“從涼州出發,走了十天。有一段山道塌了半邊,繞路耽誤了一天。糧沒溼,沒丟,都在車上。”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臉上那道劃痕,“山路窄,被樹枝颳了一下,不深。”
長安沒有接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微微仰著頭看他:“草原的探子這兩天一首在城外轉。如果他們看到糧車進來,就知道營裡的糧還沒斷。你來得剛好。”
周池站在她面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了一句:“那我再來得晚幾天,你就撐不住了?”
長安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的眼睛,像是把那個問題接住了,但沒有翻過來看。
糧車入庫的時候,周池靠在馬樁上喘了一會兒氣才首起腰。
長安從他身後走過去,在幾袋糧中間露出的窄縫裡停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糧我收了,你也別急著走。營裡有熱水,你洗把臉,歇兩天再說。”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池站在馬樁旁邊,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本來還在想該用什麼藉口多待幾天——正琢磨著“山路塌了要修”還是“騾馬累壞了要歇”,她就己經替他把話說完了。
他正愁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她己經把理由遞過來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劃痕,在心裡默默給那道劃痕道了個謝,謝謝你來得剛剛好。
旁邊一個夥計湊過來小聲問:“公子,糧卸完了,咱們什麼時候動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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