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的第二場雪落在黎明前，不大，細密，像有人在天上篩著一層薄薄的灰。
長安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雪原上那些正在移動的暗影。
賀蘭亭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來了。”
長安沒有轉頭：“比預想中快了幾天。”
賀蘭亭看著遠處那一片正在鋪開的暗色：“他們以為我們斷糧了。”
長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就讓他們以為我們還斷著糧。”
賀蘭亭低聲對身側的長安道：“營裡故意放的疲態、懈怠，雪坡後潛伏的探子盯了整夜，定然己經信了——咱們糧草不濟、軍心虛弱，全在硬撐。”
長安目光沉沉望著茫茫雪原：“就是要讓他們這麼以為。缺糧、疲兵、守備鬆散，就是誘他們拼死一戰的最好誘餌。”
不多時，雪原深處隱隱傳出低低的馬蹄震動聲。那聲音起初只是地表下一層極淺的顫，像有人在凍土底下敲一面很遠的鼓，但很快那層鼓皮就被馬蹄踏穿了——成千上萬的馬蹄同時落下，把整片雪原踩成一面會呼吸的鼓。
周元快步登城，沉聲道：“監軍！動靜來了！雪狼部、黑水部殘兵合流，分北、西兩路壓境！”
長安微微頷首：“兵力如何？”
周元緊盯遠處鋪天蓋地的陣型，神色凝重，迅速回報：“人馬極多，黑壓壓鋪滿整片雪原！看似經一冬消耗，實則兵力極其雄厚，精銳齊聚、全員壓上。人數遠超預估，看勢他們是要趁機作最後一搏。”
賀蘭亭眼神一凜：“是賭最後一口氣，開春之前拼死一戰，搏最後一次機會。”
長安冷聲道：“正中我意。傳令——城樓偃旗、弓箭手藏位、拒馬擂木一概不展，全開空營假象。”
傳令兵應聲退下。
敵軍前鋒疾馳衝到城下，見城門緊閉、城頭空空蕩蕩，半點守軍不見，頓時驚疑不定。
敵軍先鋒勒馬低喝：“不對勁！城頭無人，是空營陷阱？”
身後親兵回道：“未必！北境缺糧多日，兵士疲敝，定然無力守崗，是真撐不住了！”
敵軍全隊壓近，長長陣型平鋪鋪開的一瞬——
兩側雪地淺溝裡，驟然響起兵刃出鞘聲！數千伏兵齊刷刷從掩體中起身，兵刃出鞘的嗡鳴連成一片。
盛夏帶著左側伏兵猛然起身，嘴裡咬著布條，提刀衝出，一邊突進一邊高聲傳令：“所有人聽令！不追斬、不貪殺！專斷前後聯絡！切斷前鋒後陣通路！”她帶隊橫切出去，數千人壓上，瞬間將敵軍首尾陣型劈成兩段。
周元即刻帶兵從右側掩殺而上，隔空喊話：“右翼合圍！卡死兩翼！不放一騎回逃！”他的聲音穿過數萬人的戰場，像一根釘入凍土的楔子，把敵軍右側的退路徹底釘死。
數百名弓箭手在城樓內側同時松弦，箭雨覆蓋了敵軍後陣試圖收攏的缺口，那些想要回頭接應的騎兵被釘在了原地。
戰場局勢瞬間明朗。
賀蘭亭望著下方合圍戰局，輕聲道：“你這步棋太險。棄城樓守勢，全數藏於兩側掩體，故意放他們貼城近身，等陣型拉長、首尾難顧再收口。”
長安靜靜看著廝殺場面：“他們仗著決死之心敢衝，就是篤定我軍缺糧疲軟、戰力不足。我偏要讓他們一頭扎進空城圈套。前鋒近身、後陣壓上，整條戰線拉成長線，進退不得。盛夏斷中、周元鎖翼，他們這最後一支殘兵，今日再無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