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平穩，安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女帝繼續道：“朕把你送走，是因為雙生子不祥的舊例，因為朝局不穩，你若留在宮中，會有性命之憂。這些都是真的。但還有一件事，朕今天要告訴你。”她頓了頓，喉嚨微微發緊，聲音低了下去，“送走的那個孩子，不是沒有孃親要的孩子。”
屋裡安靜了很久。
長安躺在枕上，看著女帝的側臉，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能發出聲來。
女帝終於轉過頭來，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與她自己年少時有七分像，只是更乾淨，更通透，像從未被任何東西沾染過。
女帝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喉嚨裡堵得厲害，她偏過頭去，飛快地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再轉回來時，聲音己經穩住了。
“朕今天來，不是要你認朕，也不是要你改口叫朕什麼。”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每一個字都斟酌了很久，“朕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你長大了，該知道了。至於你認不認、以後怎麼稱呼朕、要不要認這個孃親——都由你。朕不逼你。”
她說完，便不再開口，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長安。
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燈火晃了一下，映得她鬢邊那幾根白髮格外分明。
記得以前女皇兩鬢是沒有白髮的，是這些日子長的？
長安躺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她的眼睛一首看著女帝，目光裡翻湧著太多東西，多得連她自己也理不清。半晌，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所以秋獵那日，您守了我一整夜。”
女帝點了點頭。
“所以您接柳嬤嬤和趙大娘進宮，接賀歡他們住偏院。”
女帝又點了點頭。
長安伸出手，從被子裡探出來，輕輕握住了女帝搭在膝上的那隻手。力道很輕，但握得很穩。
“我從小就沒有父親母親，我很羨慕別的小孩子有，”長安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鼻音，“他們有人哄、有人做好吃的，有人陪。”語氣裡有說不出的羨慕！
“小時候嬤嬤說我是撿來的，那時候我不懂？我的父母為什麼不要我，是因為養不起，還是遇難了，或者是他們不喜歡我？”
女帝的肩線顫了一下。
“後來覺得有了嬤嬤、師傅和先生，我也覺得自己是有人疼的孩子。對父母沒那麼執著了”
長安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己經很久遠的事，“後來我就不想了。我就想，那我好好讀書，好好習武，等我做得足夠好了，站得足夠高了，足夠強大了，我要給她們更好的生活。”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握著女帝的那隻手收緊了一分：“今天您來了。”
女帝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擦，只是反手將長安的手握在掌心裡，握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這十幾年沒能握住的手，一次全握回來。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娘來晚了。”
長安聽著這三個字，眼眶裡那層一首撐著的東西終於碎了。
她沒有哭出聲來，只是把臉偏進枕頭裡，肩膀輕輕地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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