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邊膝頭跪上床榻,隨即是左邊。他一手撐著枕畔俯身下去,另一手撫向對方的臉頰。
冰冷的,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就連呼吸也微乎其微,要屏息才能看見胸膛起伏的弧度。
他的手指從人的眉眼,挪到冰涼的側頰,最後停駐在那裡輕柔摩挲。
有一滴眼淚炸開在指甲蓋上,姬令手指一顫。他倏然直身,咬著牙齒扇出一掌!!
“啪!!”李懷濟頭臉往側一偏,整個人卻沒有任何動靜。
姬令重新俯下去埋入他頸窩,聲音哽咽渾身顫抖:“你這個混蛋……這都是你該遭的報應……現在你心裡可舒坦?被親兄長毒害,被身邊人背叛……你應該很暢快吧?”
哭著哭著,他又笑起來。他直起身笑得雙肩抖動,笑得淚流滿面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低頭看向人,任由眼淚一顆顆砸下,打溼那人的面龐,“……這一切都是你應得的……你就該這樣,眾叛親離,悲涼死去。”
皇帝最近的心情很是暢快。
心腹大患已被拔除,左膀右臂知情識趣,尤其是他新近拔擢的宰相,樣樣妥當、事事熨帖。
三年前他在宮宴上看見對方,便也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野心。他們同是蟄伏於李懷濟之下,他想要萬機獨斷的自由,對方想要一步登天的富貴。
他們一拍即合。當然途中幾多試探。但當那篇檄文被呈到他手裡、李懷濟束手就擒的那一瞬間,他便篤定,這是個與自己永遠一條心的人。
太完美了,這樣一位孤臣。無親無故、無朋無黨,手握滔天權勢,卻只事事為他著想。
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走那個本該被賜死的攝政王。
而他自然慷慨解囊,送了自家皇叔一程。
但其實不能言明的是,他也不願李懷濟死得太痛快。
一杯鴆酒實在太輕而易舉,他母妃的性命又如何償還?
宮娥為皇帝斟上酒,懷中是巧笑倩兮的貴妃。皇帝靠在御榻上飄飄然,目光投向窗外映雪的花木。
紅梅點點,就像李懷濟嘔出的血,又像自己母妃被迫“自刎”後留下的痕跡。所有人都以為他當時還小,但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那一切。
恍惚之間,忽聽宮人來報。他立時遣散諸人,整衣理冠,端坐在御案之後。
姬令身著玉帶紫袍走了進來,未曾抬頭先伏地叩首,行了個畢恭畢敬的九叩大禮:“臣,嵇令,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皇帝聲音懶散,“怎的每回都這般生分?說了你我便情同知交,不必在乎這些虛禮。”
“謝陛下。”姬令起身恭然肅立,目光垂落在身前地面,“陛下寬仁親厚,自不拘君臣虛禮;但臣亦對陛下尊重敬仰,故不願怠廢分毫。”
皇帝低笑一聲,向他招了招手,坐姿也隨意許多,道:“上來罷,與朕說說話。”
姬令纖白的手指按揉在皇帝筆挺的肩,皇帝舒爽地喟嘆一聲,向後靠上御座。
他雙眼輕闔,一手敲著扶手,漫不經心地問:“愛卿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啟稟陛下,”姬令的力道不曾稍變,“您在淮南道修建行宮之事,或可有些眉目。”
“哦?”皇帝眉梢一挑,“愛卿前些時日不是說,盧承業卡著庫銀不給,一會兒說兵部要用錢,一會兒又說工部要撥銀,總而言之就是沒錢,難度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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