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皺起眉頭,靜聽他的話語。
他說到一半卻啞了火,半晌才又道:“……從前認識麼?”
阿肆面色微變,卻仍強自鎮定,試探著問:“先生何出此言,是想起了什麼不成?”
雲棲搖搖頭,苦笑道:“哪能想起什麼?我這身子……一多想些什麼便腦仁疼。”
阿肆似是舒了口氣,才道:“不認識。”
“是麼?”雲棲有些詫異,“那他為何對我這樣好?”
“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阿肆道,“自然應當得到天底下最多的敬愛。”
可姬無咎已經不止敬愛,他甚至……雲棲這話沒能好意思說出來,只摸了摸鼻子訕訕道:“這樣啊,我還以為……從前與他有過什麼交集呢。”
“沒有。”阿肆說,“沒有。這是阿肆第一次見到無咎,先生如果不信,阿肆可以歃血立誓!”
“不不,不必了!”雲棲慌亂擺手,“我信你,我信你!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阿肆點點頭,無聲行禮便轉身離去。行至一半他忽然腳步一頓側首望來,有些遲疑地問:“先生怎的突然有此一問,是那姬無咎做了什麼不成?”
“沒,沒有……”雲棲把頭別向裡側,耳根隱隱發紅,“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是麼……”暗衛狐疑地打量他,卻看不清陰影下的人是否有異常神色,只得抱拳道,“先生,若您瞧那姬無咎不順眼,屬下這便把他打將出去。”
“不,不!”雲棲慌亂地道,“不必了!無咎很好……你和無咎都是好孩子,要彼此守望相助才是。”
“阿肆只比先生小一歲,已經不是孩子了。”
“……哦。”雲棲尷尬應道。
“姬無咎也不是。”阿肆聲音帶了些不悅,“他已經二十有餘,不是先生腳邊牙牙學語的生徒,更不是人畜無害的草,先生可千萬莫被他騙了。”
“……知道了,知道了。”雲棲道,“你去歇息吧,我也乏了。”
暗衛見他確實面露疲態,於是不再多言,衝他抱拳一禮,便快步轉身離去。
院落裡的日子又恢復平靜。對於那日茶館見聞,雲棲深感憤懣。於是他每日強撐著身體,為生徒們多授幾堂課,指望著他們有一日成材,能為大胤效力。
可這樣微末的努力,還是不幸被緊急叫停。原因無他,秋風蕭蕭,天氣轉寒,他已經不再適合長時間出門在外。更何況為生徒授課勞心勞力,他的咳疾和腿疾眼看著又有復發的跡象,因此姬無咎和阿肆一致商定再不讓他出門,白日里姬無咎去私塾授課、阿肆在院裡照料,夜裡便換姬無咎來守夜,為他推拿、添置炭火。
因此雲棲被迫地清閒下來,榻邊堆滿了用以解悶的書冊。大部分是詩集文選、方誌典籍,偶爾夾雜著民間畫冊、傳奇雜記。
民間傳記多取材於前朝風聞或今人軼事,前者雲棲已經爛熟於心,後者則愈讀愈從中覺出苦悶來。百姓津津樂道的趣事逸聞,實則隱藏著權力的鬥爭與傾軋。從後宮風聞到前朝笑談,雲棲窺見的是一個外戚專政、君王昏聵,強徵暴稅、飲鴆止渴的朝廷。
而這是他所處的朝代,也是千千萬萬庶民的朝代。上頭的一句話關係著億萬生民的死活,但掌權者的思慮卻從不會為草芥轉變哪怕一點。
“我們這裡,也開始催收各種苛稅了啊……”雲棲倚著臥榻,幽幽嘆道,“長此以往民怨四起,太平日子恐怕不長久了。”
一雙手覆蓋住他的,為他傳遞來溫暖,和堅定的力度:“先生不必憂心。四公子早就未雨綢繆,備了許多盤纏和乾糧,無論是避禍還是逃難,都絕不教先生吃一點苦。”
“那又能如何……”雲棲嘆道,“芸芸眾生皆苦,我獨自苟延殘喘,又有什麼意義?”
“先生不要這麼說。”姬無咎握緊他的手,眼眶發紅,“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先生您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仙,有的事並非您所能左右。咱們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守好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無論是天塌還是地陷,我和四公子都會護您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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