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的臉徹底沉下來。
他把李懷濟小心放到身後數丈的大石上。隨後一手握劍柄緩慢轉身。拔出軟劍再抬起頭時,他的雙眸中已是冰冷無情的殺意。
府兵心頭莫名一怵,抬手按上刀柄道:“誰怕誰?若不是大人下了令不可對百姓動手,你連對我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阿肆不語,只無聲運氣,長劍在勁力下發出隱約的嗡鳴,勁瘦的身軀蓄勢待發。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怎的都——”
那人的話戛然而止。侍從和府兵面色一變,紛紛轉身抱拳道:“大人!”
阿肆順著目光望去,就看見一張震駭的面容。
“……肆肆肆肆……肆公子?!”那人瞠目結舌,又轉而看向大石上昏迷不醒的人,難以置通道,“王爺?!”
此言一齣,萬籟俱寂。那人很快反應過來,訕笑道:“看錯了、看錯了!”又連滾帶爬地翻下轎輦,跌跌撞撞地走到大石旁,撫著人微涼的面頰,鼻音濃厚聲音哽咽道,“……還活著啊……”
“還活著。”阿肆冷冷道,“快死了。”
話音落地,對方立時清醒。一邊把李懷濟攬入懷裡,一邊回首厲聲喝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來幫忙?!放著人見死不救,我平日裡就是這麼管教你們的??”
“卑……卑職知錯!”府兵們冷汗涔涔,“不知是大人您的故交,卑職等罪該萬死!!”
話雖如此,興師問罪卻得留到後面。眾人七手八腳地抬起李懷濟,又留了兩個侍從攙扶節度使,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藥廬裡去了。
杜神醫本是脾氣古怪,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
然而這一行求醫問藥的人實在太過威武,不僅搬來了節度使府兵,一旁還有個殺氣凜然的江湖客按著劍虎視眈眈。
於是迫不得已之下,什麼“規矩體統”、什麼“三不診四不問”都忘了,叫藥童把人往榻上一扶,立時切腕診脈。
一行人面色凝重,都等著他的診斷。
他的兩條眉耷拉下去,長嘆一聲道:“……難啊。”
卻沒想那劍客竟露出驚喜神色:“我家先生有救?!”
杜神醫抬眼看他,額頭堆起了三道褶子:“我只道難,並沒說有救。”
劍客的神情頹喪下去。
一旁面色蒼白、走三步喘兩步,但仍堅持著讓神醫先問診他人的節度使大人開口道:“神醫,要什麼您儘管開口,無論是金銀還是珍寶,只要您說得出口的,本官斷無弄不來的道理。”
“那倒也不是錢的問題。”杜神醫道,“只是他這身子確已虧空,若採用尋常補藥,難以惠及心肺;而用虎狼猛藥,則又摧折根本。實在是進也有害退也無益,只能眼睜睜看著就這樣蕭條下去。”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節度使問,“只要您說,我一定派人去做!”
杜神醫凝眉思考許久,嘆氣道:“我也只能調整君臣佐使,盡力使藥性醇厚而不傷及根本,藥力溫和卻又能遍佈五臟百骸。可這終究並非治本之策,能為他延壽半載,已經是上上之效。”
聽聞此言,節度使一時沉默下來。忽聽得一聲撲通之響,是劍客跪地含淚懇求:“神醫,求您!哪怕只能為先生多延壽一日,阿肆此生也必當牛做馬,報答先生!”
杜神醫連忙起身,使力攙扶他道:“使不得,使不得!治病救人乃我輩天職,就算俠士不跪下相求我也會竭盡全力。行再多虛禮對病人也無裨益,還是先按照我開的方子,熬一劑給他試試罷。”
阿肆這才緩緩起身,垂著的眼睫下都是溼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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