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尾都不再擺動了。
那雙清澈見底的淺藍色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種極其真實的、被毫無道理地刺傷之後的委屈。
時雲崢看著他這副模樣,胸腔裡那股燒得她快要喘不上氣的怒火,忽然被澆滅了一小半。
她重重靠回石床背上,喘了幾口氣,用手背抹掉額頭的冷汗。
聲音沙啞疲憊,卻比剛才平靜了不少:
“抱歉,我不是故意衝你發火。”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塞壬那張寫滿茫然的臉上,一字一句地往外擠:
“但我得說清楚,我可能不是你瞭解的那個時雲崢,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我和她,應該是兩個人,你認識的那個,也許真的跟你結婚了,真的把你當家人,但我不是她。”
“我來自另一個地方,我有我自己的記憶,我自己的經歷,我自己在乎的人,我不認識這個世界,也不認識你。”
她低頭看了眼地上那灘湯漬,眉頭死死皺著:
“那碗湯,我聞到致幻劑的味道了,你也許沒有惡意,但我不能接受,我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它讓我想起一些很不好的事,也讓我想起一個被這東西折磨了太久的故人,所以不要再給我這種東西了,不管你是不是為我好。”
塞壬站在原地,安靜地聽完了。
他淺藍色的眼睛裡,那些委屈、困惑、還有一絲被壓得很深的不甘,全都慢慢收斂起來,重新變成一片溫和而清澈的淺海。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蹲下身,開始一片一片地撿地上的陶瓷碎片。
動作很輕很慢,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珠光。
“我記住了。”
塞壬的表情有點茫然:“以後不會了。”
時雲崢在人魚族的王宮裡休養了好幾天,塞壬沒再給她端過加料的湯。
他只是每天準時出現在她房門口,端著一碗重新燉好的海蠣湯,食材幹淨得能數清楚:海蠣,海靈芝,珍珠粉,鹽。
有時候配幾塊烤得焦脆的海藻餅,有時候配一小碟從深海里撈上來的水晶蝦。
他放下食物就走,魚尾在石板上輕輕掃過,貝殼腳鏈叮叮噹噹響一陣,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從不多留。
時雲崢每次端起碗前,還是會習慣性地低頭聞一下。
塞壬似乎己經接受了她的警惕,每次把湯放下後,他都會主動報一遍食材清單,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海蠣,海靈芝,珍珠粉,鹽……沒別的了。”
然後他會自覺地退到門口,靠著門框等她喝完,再進來收碗。
時雲崢覺得這種感覺極其古怪。
她明明告訴過他,自己可能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時雲崢。
可塞壬聽完,只是沉默地撿了碎片,第二天依舊準時出現。
他對待她的方式沒有任何改變,依舊是那種自然而熟稔的親密,像是在照顧一個生了病、暫時認不出自己是誰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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