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蕭紅這個名字,不是她的父母給的,她甚至不配擁有一個名字。
她是家裡出生的第三個孩子,前頭兩個都是姐姐,一個叫王大妞,一個叫王二妞。
她出生的時候,接生婆把她從血水裡撈出來,拍了拍屁股,她哇地一聲哭了。
接生婆笑著說:“是個女娃,嗓門大,將來能幹活。”
她的父親蹲在堂屋門檻上,手裡夾著一根自己卷的旱菸,聽見“女娃”兩個字,煙也不抽了,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一腳踹翻了腳邊的搪瓷盆。
盆裡的水灑了一地,混著接生婆洗手留下的淡紅色,在泥地上洇開一片。
“你個沒用的婆娘,”他的聲音從堂屋傳到裡屋,從裡屋傳到那張還鋪著稻草的產床上,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嗆人的煙味和更濃的、壓都壓不住的怨氣。
“生了這麼些個生不到男娃,前兩個額就說讓醫院首接幫我們銷燬掉嘛,他們非讓我們帶走,幾個賠錢貨不如扔到尿盆溺死算了。”
他在說“溺死”兩個字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重新捲了一根菸,用舌尖舔了舔煙紙的邊緣,卷好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
火柴頭的硫磺味在堂屋裡散開,混著旱菸的辛辣,從門縫裡飄進裡屋,飄到那個剛出生不到一個時辰的女嬰臉上。
她的眼睛還睜不開,但她的小鼻子抽動了一下,打了一個噴嚏。
她的母親躺在產床上,身下的稻草己經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臉色蠟黃,嘴唇乾裂,鬢角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
她沒有說話,她從來不在這種事情上說話,她只是側過頭,看了一眼躺在身邊那個皺巴巴的、紅彤彤的、還在哭的小東西,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不是因為狠心,是因為不敢看,看多了就捨不得殺了,捨不得又留不住,更難受。
接生婆蹲在床邊,用一塊舊棉布擦著手上的血,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但也沒有說話。
她是這個村裡唯一的接生婆,接生了幾十年,這種話聽了無數遍,己經不覺得有什麼了。
扶貧的幹部剛好走進房門。
她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扎著一條低馬尾,臉上有風吹日曬留下的紅血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左胸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黨徽。
她是縣裡派下來的駐村幹部,每個月都要到這個山溝溝裡來幾次,入戶調查,登記資訊,發放扶貧物資。
她手裡拿著一本登記簿和一支圓珠筆,本來是來核實這戶人家的低保資格的,她剛跨過門檻,就聽見了那句話。
“快,乾脆點,快點扔到尿盆溺死算了。”
她站在堂屋中間,手裡的登記簿停在半空,她抬起頭,看著蹲在門檻上的那個男人,看著他臉上那種滿不在乎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的表情。
扶貧幹部發了好大的脾氣,她的聲音從堂屋裡炸開的時候,連屋頂的瓦片都好像在跟著震。
“本來就是不允許超生的!你們非要生非要生,躲山裡偷偷懷到大月份快要生,生下來還不願意養,要溺死她!明天就給我去上戶口,否則我明天就叫警察把你們全家當殺人犯抓起來全部槍斃!你們全家統統槍斃!”
她的聲音很大,大到鄰居家的狗都開始叫了,大到山那邊傳來隱隱的回聲,大到躺在裡屋產床上的女人艱難地撐起半個身子,透過半掩的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那個男人的臉色變了,開始害怕,他怕的不是道理,不是良心,是槍斃。
他一個大字不識的村漢不懂法,但是殺人犯槍斃的事情確實聽說過。
他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摁滅了,站起來,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了搓,臉上的表情從滿不在乎變成了討好,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不敢叫只敢縮著脖子往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