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這一笑,牽動背後傷口,疼得我齜牙,可心底那股久違的、屬於少年時的暢快,卻隨著這疼痛一同復甦。彷彿此刻不是受制於人的帝王,仍是那個能與摯友肆意玩笑的五皇子。
笑聲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
“快到皇城門了,皇上。”上官渡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點正經的提醒。
笑聲戛然而止。我斂了神色,側耳傾聽外間的動靜。菊月不知何時已挪到車廂角落,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似在整理什麼。我心中好奇,奈何脖頸僵硬,無法轉頭去看。
馬車速度漸緩,最終停下。
“喲,這不是上官大人嗎?這深更半夜的,怎親自駕車?”守城將領的聲音帶著例行公事的探究。
“咳,”上官渡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混不吝,“還不是咱們皇上?年輕氣盛,聽聞城南新來了位色藝雙絕的娘子,定要臣去請來……品鑑一番曲藝。”他說得煞有介事,末了還壓低聲音,彷彿分享什麼秘辛,“皇上嘛,年輕,理解,理解。”
我在車內聽得眉心直跳。好個上官渡,編排起朕來倒是信手拈來!
那守將似乎噎了一下,隨即道:“規矩如此,進了皇城,車內還需查驗一番,還請大人行個方便。”
腳步聲靠近,似是有人要掀簾。
就在這時,靠近守將那一側的車窗簾子,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掀起一角。一張未曾見過的、妝容精緻的側臉露了出來,鬢邊一朵絹花顫巍巍的。緊接著,一道嬌媚入骨、酥軟甜膩的女聲飄了出來:
“軍爺~”尾音拖得長長,帶著鉤子似的,“皇上……皇上心急著呢。奴家這衣衫不整的,恐汙了軍爺的眼。待奴家侍奉完皇上,改日再……專程謝過軍爺通融之恩,可好?”
那聲音媚得能滴出水來,連我聽著都覺耳根一熱,更別提簾外之人。果然,守將沉默片刻,乾咳兩聲:“既是皇上要的……那便速速通行吧。末將告退。”
腳步聲遠去,馬車再次緩緩啟動。
我躺在軟墊上,心中五味雜陳。經此一遭,明日宮裡宮外,還不知要傳成什麼樣子。什麼“少年天子夜半私會佳人”,什麼“帝王風流強召民女入宮”……怕是跑不掉了。菊月這丫頭,平日冷若冰霜,演起戲來倒是個高手。
馬車一路無阻,直入宮禁深處,停在我的寢殿側近。此處僻靜,當值宮人早已被屏退,只剩洪錢一人提著燈籠,在殿門處焦急張望。
菊月再次抱起我,足尖一點,身若飛燕,輕飄飄地越過殿牆,無聲落在內院。洪錢聞聲轉身,燈籠的光照過來,正正打在我被一個陌生“女子”橫抱著的場景上。
洪錢那張素來沉穩的臉,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手中的燈籠都晃了三晃。
我被安置在寢殿的軟榻上,依舊動彈不得,只能用目光掃過榻邊三人——憋笑的上官渡,神色恢復清冷的菊月,以及尚在震驚中沒回過神的洪錢。
“皇上……您、您這是……”洪錢先開了口,聲音都有些飄忽,目光在我和菊月身上來回逡巡,滿是困惑。
“路上‘英雄救美’,捱了三鞭子。”上官渡收了笑,語氣沉了幾分,替我答道。
“用了麻沸散,約莫還需兩個半時辰方能行動。”菊月一邊言簡意賅地補充,一邊拉過錦被,仔細將我裹好,動作輕柔,與方才城門口的媚態判若兩人。
“哪個不長眼的狂徒?!”洪錢聞言,臉上困惑瞬間被怒意取代,聲音都拔高了,“竟敢傷及龍體!奴才這就……”
“洪錢。”我出聲打斷他,聲音因疲倦而低啞,“此事容後再說。眼下有更要緊的——春闈在即,舞弊風聲卻愈演愈烈,需得先行處置。”
我略一停頓,目光轉向已除去易容、靜靜侍立的菊月:“洪錢,此女日後便留在朕身邊,充任貼身侍女。”
“奴才遵旨。”洪錢壓下怒氣,躬身應道。
“朕乏了,都退下吧。”我閉上眼,麻藥的餘力混著倦意上湧,“趁藥效還在,朕……再歇片刻。”
三人無聲退去,殿內恢復寧靜。我沉入黑暗,那紅衣女子的身影卻又翩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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