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下神色,輕輕將手覆在她手背上:“愛妃若是累了,便多歇息。朕喚太醫來為你請脈。”說罷起身走向前殿。
太醫已跪候在外。“去為鳶昭儀請脈。”我坐回案前,一面說,一面慢慢撫平那張皺摺。菊月靜立身旁,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太醫診畢退下。周鳶亦無理由久留,行禮告退。殿內只剩我與菊月——洪錢平日總在,此番恰去禮部傳旨了。
我揉著眉心批閱奏摺,許久才拾首,目光不自覺飄向殿下靜立的菊月。許是視線太過直白,她忽地抬眼,恰恰迎上我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對。
我慌忙低頭,假意閱折,卻一字未入眼;又佯裝方才只是無意一瞥。提起筆,筆尖懸在紙面,遲遲未落——直到墨聚成珠,“嗒”一聲暈開,在折上汙出一團墨花。
只得重寫一份。
幽香卻在這時濃了起來,絲絲縷縷纏上鼻尖。是菊月靠近了。我不敢抬頭,死死盯著奏摺。
批閱許久,因一直垂首,頸後酸硬起來。我閉眼向後靠去,抬手揉捏後頸。忽然,一雙冰涼的手覆了上來,輕緩地替我揉按。
指尖的冷意激得我微微一顫。
睜開眼,幽香已將我裹纏。那氣息浸入腦海,令人昏沉。我又闔上眼——就這樣吧,這樣就好。只是腦海裡,偏偏又浮現夢中的紅衣倩影,旋舞不休。
那雙手停了。
指尖抽離的瞬間,我眉頭輕跳,睜開了眼。
她就站在身前,眼眸靜如深潭,彷彿已將我看穿。
“皇上。”她開口,聲音將我拽入淵底。
我驟然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唇瓣微顫:“菊月……朕無論說什麼,你都會應下麼?”
心魔如提線,操縱著我的唇舌。
菊月抬手,掌心輕貼我的頰側,眼裡泛起極淡的笑意:“無論皇上說什麼,菊月都會應下。”
我張口,又閉緊。
十二死士,是我最後的底牌。若將菊月強留身邊,鎖於深宮作金絲雀,何來安康喜樂?我不該如此。
偏頭躲開她的手,我坐回案前,揉著額角:“朕近日不出宮。你隨麥月同去,查春闈舞弊案。”離我遠些吧,讓心魔也歇一歇。
菊月的手仍虛懸在原處,彷彿我不曾躲開。我展開奏摺,死死盯住字跡,只想從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逃開。
她終於垂下手,卻一步步走近。
心魔又至。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喑啞:“菊月,朕心甚亂……如一團亂麻,尋不見頭尾,也解不開。”
我才多大?前路卻是一片迷霧。一舉一動皆被窺視,程國虎視眈眈,朝堂奸佞環伺,皇兄死得不明不白……眼底忽地湧上熱潮,淚水毫無徵兆地滾落,這一次,再也止不住。
菊月抬手,以指腹拭去我頰邊溼痕。淚卻淌得更急,模糊視線中,只見她抬手,緩緩撕去了面上偽裝——
其下竟還有一張臉。
一張與虞楓眠相似,卻又不同的臉。眼角微揚,媚態橫生,如妖狐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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