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素來沉穩的洪錢,端著參茶的手都幾不可察地微微發顫。一旁的上官渡幾次三番欲上前,強行將這個情緒失控的暗衛首領拖走,卻總被皇帝抬起的手勢無聲制止。
“好了,正月。”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濃重的倦意,像被這盛夏的悶熱與連日的驚濤耗盡了力氣。她俯下身,親自拾起地上散落的乾淨繃帶,避開正月惶恐躲閃的手,動作略顯生疏卻異常堅持地,重新為他包紮那道裂開的傷口。明黃龍袍寬大的袖擺拂過冰冷的地面,留下淡淡的龍涎香氣。
正月抽噎著抬頭,看見皇帝瑩白指尖沾染了自己的血汙,像是被火焰燙到般劇烈一縮,聲音裡滿是驚恐:“皇上!皇上金貴之軀,萬乘之尊,怎可……怎能為臣這卑賤之身包紮!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你呀……”皇帝輕輕嘆了口氣,將繃帶最後一道結系得鬆緊合宜,既止血又不至阻礙血脈,“朕罰你,閉門思過五日。這五日,哪兒也不許去,給朕好好把這條胳膊養回來。若是等朕從天牢回來,見你還這般模樣……”她頓了頓,聲音轉冷,“新賬舊賬,朕再與你一併清算。”
話音未落,一旁蓄勢已久的上官渡已如鷹隼般掠至。這次他不等正月有任何掙扎的機會,手臂一抄,竟直接將人打橫抱起。正月在侍衛統領鐵箍般的臂膀裡徒勞地踢蹬著完好的左腿,哭喊聲隨著上官渡快步離去的背影漸行漸遠:“皇上!皇上莫要去那天牢!陰穢之地,那些奸臣賊子會害您!正月這就去……這就去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殿內終於重歸寂靜,只餘那幾聲淒厲的尾音似有若無地迴盪。皇帝直起身,抬手用力揉了揉被哭喊與混亂震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洪錢覷準時機,連忙趨步上前,將一直捧著的參茶穩穩奉上。甜白瓷茶盞邊緣,映出皇帝眼底那片揮之不去的青黑陰影。
“天牢那邊,”皇帝接過茶盞,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啜飲一口,微燙的參湯滑過乾澀的喉間,帶來些許暖意與澀意,“他們,可招了些什麼?”
洪錢躬身,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近前的皇帝能聽清:“回皇上,左僉都御史董司已供認,近年收受江南鹽商‘孝敬’共計白銀兩萬三千兩。司農寺卿蔣煥之賬目混亂,去歲江北大水後撥付的賑災糧款與修建河堤款項,虧空高達五萬石糧、八萬兩銀,恐非疏忽所能解釋。鴻臚寺少卿嚴寬……則涉及私下與藩屬使節往來過密,收受奇珍異寶若干。”他稍作停頓,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皇帝的臉色,才繼續道,“然……此三人,乃至其餘涉案官員,在畫押之後,皆異口同聲,堅稱自己只是‘從犯’,背後另有主使之人操縱全域性。他們……都哭求面聖,說有驚天冤情與隱秘,必須當面陳於聖聽。”
皇帝垂眸,目光落在茶盞浮雕的蟠龍紋路上,指尖無意識地沿著龍鱗的輪廓滑動。半晌,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只餘冰冷的嘲弄:“呵……除了春闈舞弊,還勾連著鹽政、河工、邦交……這些老狐狸,倒真是給朕備了一份‘厚禮’。一個避暑行宮的宴席,牽出的竟是半壁江山的膿瘡。”
殿外遙遙傳來報時的更漏聲,沉悶而規律。皇帝將飲盡的茶盞擱回洪錢手中的托盤,寬大的袍袖隨著起身的動作拂過紫檀木御案邊緣,將一沓攤開的奏摺掃得略微偏移。
洪錢眼尖,就在那奏摺挪開的瞬間,瞥見最底下壓著的一角普通宣紙。紙上墨跡未乾透,鐵畫銀鉤寫著八個字:
清如月色,寒若霜華。
他心頭猛地一撞,像被無形的拳頭攥緊,連忙斂目垂首,不敢再看第二眼。
此刻正是未時三刻,日頭最毒辣的時候,皇帝卻已起身,擺駕前往那陰森晦暗的天牢。洪錢躬身退至門邊,聽得皇帝彷彿自言自語般的低喃,隨風飄入耳中:
“備攆吧。朕,倒要親自去聽聽看……這些‘冤屈深重’的臣子們,還能編排出怎樣精彩的故事。”
第44章
九曲蟠龍御攆在青石鋪就的筆直御道上徐徐前行,沉重的軲轆碾過石縫間滋生的薄苔,揚起細如金粉的塵埃,在午後斜射的光柱中浮沉游弋。帝王肩頭,玄黑色龍袍如濃墨潑灑般垂落,袍面上以赤金絲線密繡的九爪金龍張牙舞爪,鱗甲賁張,在行進間光影流動,彷彿隨時要掙脫織錦的束縛,裂帛騰空。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扶手上雕工極盡繁複的赤金龍頭,指甲與冷硬的金屬相撞,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嗒、嗒”聲,在這過分寂靜的行程裡,清晰得刺耳。
天牢入口像一張巨獸貪婪咧開的嘴,甫一踏入,陰溼瘴癘的氣息便如實質的濃霧般包裹上來,黏膩地附著在皮膚上,滲入骨髓。牆壁上,經年累月的溼氣凝結成青黑滑膩的苔蘚,散發出泥土深處腐敗的味道。遠處,沉重的鐵鏈拖曳聲、鎖頭碰撞聲、還有隱約的呻吟嗚咽,在曲折的甬道中層層疊疊地迴盪,交織成一首永無止境的哀歌。
囚室之內,景象更為頹唐。昔日衣冠楚楚、位列朝班的臣工們,如今個個蓬頭垢面,神情萎頓。有的蜷縮在角落陰影裡,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虛無;有的則死死抓著冰冷的鐵柵,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隔著欄杆望向甬道盡頭。當那抹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玄黑身影出現在昏暗火光下時,死水般的牢房裡驟然掀起狂瀾!
“皇上!皇上萬歲!臣冤枉啊——!”
“陛下明鑑!臣對天發誓,絕無二心!”
“聖上!臣願以死明志,只求還臣清白!”
哀求、哭喊、鳴冤之聲驟然爆發,此起彼伏,如同無數隻手同時撕扯著空氣,淒厲而絕望,在這封閉的空間裡撞擊迴盪,震得人耳膜發脹,心頭煩惡。
我皺了皺眉,眉心蹙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裹挾著陰冷的牢獄之氣湧上胸臆。“董司何在?”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稜般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滿室的嘈雜。
一名獄卒慌忙躬身上前,低垂著頭,引著我向更深處走去。越往裡,光線越發晦暗,氣味也越發渾濁難聞。
最裡間的單獨囚室內,董司獨自一人。他身上的官袍早已被剝去,只餘一身髒汙不堪的素白中衣,多處撕裂,難以蔽體。他就那麼直接坐在一堆散發著黴味的枯草上,眼神渙散,失去了所有焦距,雙手擱在膝頭,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見到我來,他並未如其他囚犯般撲上來喊冤,只是緩緩地、極其遲緩地轉動脖頸,將目光投向我。那目光裡沒有敬畏,沒有哀求,只有一片渾濁的、近乎瘋癲的錯亂。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離水的魚,發出極細微的、含混不清的囈語。我側耳細聽,只捕捉到幾個支離破碎的音節,不成語句。
示意獄卒開啟牢門。生鏽的鐵鎖與門軸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囚室裡格外突兀。我邁步走進這方狹小汙穢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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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漫] 夢回龍馬國中時【完結】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6N/BQGTt/BQGTt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