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恆安康【完結+番外】》第46頁 屋內適時傳來一陣壓抑而蒼老的咳嗽聲(1)

作者:淮生多吃·12天前

屋內適時傳來一陣壓抑而蒼老的咳嗽聲。我壓下心頭的猶疑與警惕,走到那扇用樹枝胡亂捆紮而成的柴門前,抬手叩響。

“吱呀”一聲,柴門開了道縫。一位滿頭白髮、臉上溝壑縱橫的老者探出頭來,渾濁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眯起,上下打量著我滿身塵土、衣著不凡卻狼狽的模樣。“客官……這深更半夜的,可是在山裡迷了路?”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

我略一頷首,低聲道:“老丈,在下途中遭遇些意外,衣衫破損不便。不知能否……行個方便,換一身尋常的粗布衣裳?銀錢好說。”

老者又眯著眼看了我片刻,那目光似乎在我衣袍的破損處和沾染的泥汙上停留了一會兒,最終沒多問什麼,只慢吞吞地轉身,走到屋內角落一堆亂草旁,窸窸窣窣翻找起來。不多時,他拎出一件疊得皺巴巴、補丁摞著補丁的褐色粗布短打,袖口處還沾著明顯的柴火灰燼。

“喏,就這件了,舊是舊了點,倒也乾淨。”他將衣服遞過來。

“多謝老丈。”我接過衣服,迅速閃到屋內陰影處,背對著老者,三兩下褪去身上那件招搖的玄黑龍袍。為了不露出內襯上可能殘存的皇家紋樣,我甚至將柔軟的金線內襯撕下幾條,緊緊纏繞在手掌上,權當繃帶,也遮掩了掌心可能因握韁繩而留下的繭痕與舊傷。只穿著素白中衣,我快速套上了那件帶著塵土與煙火氣息的褐布衣。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陌生而實在的觸感。

換好衣物,我將脫下的龍袍迅速捲起,塞進隨身一個不起眼的舊布袋深處。這才轉向老者,抱拳問道:“敢問老丈,從此處往西,最近的官道該如何走?”

老者走到門口,眯眼望向西方天際。此刻夜色已濃,但遠山輪廓之上,雲層似乎比別處稀薄些,透出一點點朦朧的微光。“瞧見沒?那邊雲層發亮處,”他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順著那方向走,估摸著天亮後走上半日,便能見到官道了。”

“多謝指點。”我真心實意地道了謝。臨轉身前,目光不經意掃過屋內那個簡陋的土灶,灶上瓦罐正咕嘟咕嘟燉著什麼,熱氣騰騰,一股混合著草藥和肉類的濃香瀰漫開來,強烈地刺激著我空癟已久的腸胃。腹中難以抑制地發出一聲輕響。

我連忙收斂心神,牽過馬匹,正準備翻身而上,迅速離開這是非之地。身後卻忽然傳來老者一聲極輕的、彷彿帶著笑意的嘆息:

“年輕人啊……心事太重,可是藏不住的。”

我脊背瞬間僵直,握韁繩的手猛然收緊,倏地回身望去。

只見那白髮老者不知何時已撿起了我剛才匆忙中遺落在地的一小段金線布條——那是從我龍袍內襯撕下的。他正就著灶膛裡跳動的火光,眯著眼,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那在火光下流轉著獨特光澤的金線。昏黃的火光在他渾濁的眼眸裡跳躍,映出幾分難以言喻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心頭警鈴大作,一股強烈的不適與危機感湧上。再不敢有絲毫停留,甚至顧不上禮節,猛地一夾馬腹,低喝一聲,便策馬衝入了身後漆黑的林子,將那間詭異的茅屋、那古怪的老者、還有那誘人的肉香,統統拋在了身後迅速瀰漫開的黑暗與霧氣之中。

馬匹馱著我在崎嶇的山林間穿行。我蜷縮在馬鞍上,疲憊和虛弱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襲來。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胃裡空無一物,卻反常地翻攪著酸水。乾裂的嘴唇被我無意識地舔過,舌尖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日夜不停地趕路,水米未進,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林間腐敗落葉堆積的黴味,混合著馬匹奔跑後散發的濃重汗腥氣,在鼻腔裡攪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馬蹄踩在厚厚的枯枝敗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忽然,眼角餘光瞥見一叢樹根下,生著幾簇嫩綠的野蕨菜,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水靈。飢餓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試圖從馬背上滑下來。腳尖剛觸及地面,一陣虛浮便讓我踉蹌了一下。我穩住身形,彎腰伸手,指尖顫抖著伸向那些溼潤的葉片——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蕨菜的剎那!

腳下那片看似堅實的、覆蓋著落葉的地面,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草皮與薄土像被無形之手猛然撕開的腐朽繭衣,整個塌陷的過程只發出沉悶的“轟隆”一聲,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失重感瞬間攫住全身!風聲在耳邊淒厲呼嘯,灌入口鼻,幾乎窒息。身體在自由墜落中,臉頰被坑壁突出的尖銳枯枝狠狠刮過,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緊接著,後背重重砸在坑底的腐殖土上,“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尾椎骨撞上某種硬物的劇痛,眼前頓時金星亂冒,一片漆黑。

濃烈的、陳年的血腥味混合著某種大型野獸排洩物特有的臊臭味,猛地衝入鼻腔。我在暈眩中摸索,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溼黏的東西。藉著坑口漏下的慘淡月光,我看清了——那是一張半腐爛的狼皮,邊緣還粘連著暗紅色的筋肉,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我掙扎著試圖站起,卻發現這個陷阱設計得極為歹毒。坑壁並非垂直,而是向內傾斜收攏,呈漏斗狀。腳下的土質鬆軟異常,像是摻雜了大量砂礫的爛泥,腳一踩上去就深深陷入,直沒腳踝。

求生的本能讓我不顧一切地嘗試攀爬。手指摳進土壁的縫隙,指甲立刻翻起,帶出簌簌落下的砂土和碎石,指關節在粗糙的土塊稜角上反覆刮蹭,很快便鮮血淋漓。嘗試到第三次,眼看手指快要夠到坑沿時,頭頂忽然傳來不祥的“簌簌”聲,大片鬆動的泥土夾雜著碎石劈頭蓋臉砸落!我慌忙蜷縮身體護住頭臉,碎石砸在肩胛骨上,痛得我悶哼出聲。冰涼的泥土灌進衣領,黏在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溼的後背上,那感覺如同無數細小的蟲蟻在爬行,令人毛骨悚然。

掌心已是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就在我幾乎絕望時,指尖忽然在溼滑的土壁上摸到一處異常堅硬的地方。我瘋狂地摳挖,最終挖出了一塊約莫方磚大小、邊緣參差不齊的硬物——半塊碎裂的陶片!斷口處異常鋒利,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青灰色光澤。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土坑!這分明是人為精心設定的捕獸陷阱!獵戶為了防止大型獵物掙扎導致坑壁垮塌,特意用夯實的土塊甚至可能混合了碎石陶片來加固坑壁!這個認知讓我心頭一片冰涼。

天,徹底黑了下來。濃墨般的黑暗吞噬了坑口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也吞噬了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寒冷、疼痛、飢餓,還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我淹沒。坑底不知何時積起了潮溼陰冷的霧氣,絲絲縷縷纏繞上來。我蜷縮在角落,用那半片鋒利的陶片,割下已經破爛不堪的褲腿,勉強包紮了一下腿上最深的傷口。布料很快被血水和泥水浸透,變得沉甸甸、冷冰冰的。

仰起頭,坑口那方狹窄的夜空裡,幾顆稀疏的星子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北斗七星清晰可辨,像七盞懸在無底深淵之上的、冷漠的燈。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那點亮光嘶聲呼喊:“有人嗎——救命——!”聲音在狹小的坑洞裡迴盪,撞在土壁上,顯得空洞而無力,傳出去後,只驚起了遠處山林中幾聲夜梟更加淒厲的啼鳴作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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