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握著傘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這一局棋,我給了她棋子,也給了她棋盤。至於她是掀了棋盤拂袖而去,還是捏著那幾顆棋子繼續被困在這局裡,全看她自己。
身後,許久沒有動靜。
直到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響起,朝著屋內——朝著那張放著盤纏與行李的床榻走去。
雨聲依舊。
只是那綿密的雨絲裡,似乎摻雜了一點別的什麼聲音,輕得像是錯覺,又重得像是宿命。
第95章
這道旨意,像一片枯葉,輕飄飄地落進了長冶連綿的雨裡,卻重得砸斷了所有人的脊樑。
我沒有迴鑾,就在這寒山別苑的廊下,研墨,鋪紙,落筆。
筆鋒在“周氏”二字上頓了頓,那一點墨跡洇開,像極了她方才眼尾未落的溼意。我強迫自己不去回想她站在榻邊,看著那堆盤纏行李時,那雙死寂一般的眸子。
“鳶貴妃周氏,久侍宮闈,未沐聖恩,反致德行有虧,觸怒龍顏。著即褫奪貴妃位號,貶於棲霞庵中,青燈古佛,清修悔過。非詔不得出,非詔不得見。”
寫罷,我蓋下私印。
那“崇義尚德”四個字,猩紅刺目,將一場蓄謀已久的放逐,包裝成了一個合乎禮法的懲罰。
“將旨快馬送去宮中。”
洪錢跪在地上,雙手高舉過頭頂,顫聲道:“御、御臣領旨……”
他不敢看我,正如我不敢再看那道旨意。
這旨意,圓了那個謊話——圓了我對周崇安、對滿朝文武說的謊。他們以為皇帝震怒,貴妃失勢,從此周家這顆棋子便沒了用處。這很好,周崇安再不會打“女兒”的主意,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也會因為“觸怒龍顏”這四個字而收斂。她在這裡,是“受罰”,但也因此得到了最堅固的庇護。
這旨意,也圓了我的承諾——“周鳶,你會自由的。”
是的,自由了。
不再是貴妃,不再是周家女,不再是任何人的籌碼。
現在的她,只是棲霞庵裡一個名叫周氏的罪婦。
沒有身份,便沒有枷鎖。
雖然這枷鎖,是我親手用一道聖旨打造的,但這或許是我能給她的,最接近自由的東西。
我將筆擱在筆山上,看著窗外那片竹林。雨似乎又大了些,沖刷著青石板路,也沖刷著我剛才寫下字跡的痕跡。
“去吧。”我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傳旨棲霞庵,沒有我的令旨,任何人不得打擾她清修——哪怕是周崇安。”
“遵旨!”
腳步聲匆匆離去,伴隨著宣讀聖旨時那一套刻板而遙遠的唱喏聲,隱隱約約從後山傳來。
我獨自站在廊下,手裡還握著那把玄色油紙傘。傘柄上的竹節硌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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