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我將她拉到身旁坐下,接過茶盞。
“尚可。”她眉梢微動,帶了點戲謔,“只是上官大人編的那套‘流落民間、飽經坎坷’的說辭,細節詳盡,險些讓我自己都信了,以為當真有過那麼一段顛沛歲月。”
我飲了口溫熱的參茶,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委屈你了這番做戲。也難為顧侍郎,要憑空認下你這麼一位‘嫡女’。”
“顧侍郎是明白人。”她依偎過來,聲音很淡,卻帶著洞察的清澈,“他知曉其中利害,更明白,這是顧家百年難遇的機緣。倒是那位程國九公主……”她頓了頓,抬眼望向我,眸色清亮,“這幾日,她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還有那許卿,絕非尋常護衛統領。程帝這‘禮尚往來’,怕不止是字面意思那般簡單。”
“我知。”我將她攬緊了些,一同望向窗外漸次沉落的暮色,宮燈次第亮起,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該來的,躲不開。但至少如今,你在我身邊,是顧清寒,是即將受冊寶、入主中宮的皇后。”
她靜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手指與我十指交扣,溫熱傳遞。
冊後大典定於一月後的黃道吉日。詔令頒下,舉國皆知皇帝即將迎娶工部侍郎顧隼“失而復得”的嫡女為後。街頭巷尾,茶樓酒肆,議論紛紛。有羨豔顧家一步登天的,有好奇這未來皇后何等模樣的,亦有私下非議其門第不夠煊赫的。然這些聲音,皆被厚重宮牆隔絕在外。
上官渡與洪錢行事縝密,將顧清寒的“身世”經營得滴水不漏,連顧家“原籍”的耆老、舊鄰皆已打點妥當,眾口一詞。顧清寒暫居宮內,由幾位積年的老嬤嬤教導宮中禮儀。她本就靈慧天成,儀態端方,不過數日,便讓起初或許存了審視之心的嬤嬤們心服口服,私下裡亦忍不住讚歎“天家風範,渾然天成”。
期間,程國使團並未離去。李夙嫻以需細化通商條款、領略上國風物為由滯留京城,頻繁往來於禮部、戶部衙門,亦出入幾場宮宴。她總是言笑晏晏,長袖善舞,與不少官家女眷相交甚歡。對我,更是禮數週全,無懈可擊。只是偶爾目光相接,那美眸深處,總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探究,與某種並非全然友善的幽光。許卿依舊如影隨形,沉默寡言,可數次場合,我都能清晰感受到那如有實質的審視目光,冰冷而銳利,彷彿在評估獵物。
這一切,顧清寒自然看在眼中。一次宮宴歸來,她為我解下繁重的外袍,語氣尋常得像在談論天氣:“九公主似乎對即將到來的新春慶典格外上心,問了不少細節。”
“哦?都問了什麼?”
“問陛下是否會依古禮親赴天壇祭天,問宮中新年如何慶賀,問……帝后是否會依制,同受百官與命婦朝賀。”她語氣平淡,手上動作輕柔而穩定。
我眸光微凝。丙午馬年,新春。那是我們大婚之後,將要共同面對的第一個重大節慶。李夙嫻如此關切,絕非尋常好奇。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轉過身,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嗅到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清香,“眼下最要緊的,是你我婚事。其餘諸事,朕自有分寸。”
她在我懷中安靜片刻,抬手回抱住我,低聲應道:“嗯。”
第56章
“這幾日你不必進宮陪著朕,先回顧府,等著朕來娶你。”我側過頭,望著顧清寒輕笑一聲,“朝中那些老臣都說,一個四品侍郎的女兒,對朕而言用處不大,勸朕多納幾個妃子,好鞏固皇權。”
顧清寒點點頭,掰著手指,當真數了起來:“若為鞏固皇權,那四品以上文武官員的適齡女兒都該入宮為妃——丞相府一位,六部尚書府上各一位,便是七位……”
我連忙握住她的手,將她的食指輕輕豎起,比了個“一”。
她怔了怔:“這是何意?”
“有你一個就夠了。”我攏住她微涼的手指,低聲道,“唯你一人,足矣。”
顧清寒眸光輕漾,靜靜望著我。我將她的手攏在掌心,皺了皺眉:“手怎麼還是這樣涼?”
她淺淺一笑:“說不定過些時日便好了。”
“是不是該……吸些精氣?”我看著她,她眼中浮起些許困惑。
“皇上為何這樣說?”
“朕在雜書上讀到,狐狸若是餓了、病了,便會吸人精血,還會去迷惑書生……”
話未說完,她便伸手勾住我的脖子,迫我與她對視。
“皇上,”她眼波如水,語氣卻帶著幾分無奈的認真,“日後少看那些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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