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錢。”我喚他,聲音在過分靜謐的殿宇裡,清晰得有些陌生,“朕睡了多久?”
他猛然抬首,一雙眼裡蛛網般佈滿血絲:“三、三日了……太醫署的人說,說若是今日再不醒……”話語驟然噎在喉頭,他忽地撲跪下去,前額重重觸地,發出“咚”的悶響,肩背聳動,泣不成聲:“皇上!奴才、奴才……”
餘下的話,被哽咽吞沒。我沒再追問,只將目光投向窗外。天光未啟,那株老槐枯瘦的枝椏猙獰地刺向天際,像一幅絕望的拓印。掌心殘留的幻痛尚未散去——溫熱黏稠的液體漫過的觸感,以及最後那一瞬間,她唇瓣上冰冷徹骨的柔軟。
是夢麼?
可那一聲空茫的、彷彿來自極遠之地的“你是誰”,卻像一枚生鏽的鈍釘,狠狠楔入心竅最軟處。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綿長而隱秘的銳痛。
“她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劃破沉寂。
洪錢伏地的背影,驟然僵成一塊石頭。
死寂,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
唯有那更漏,滴答,滴答,不依不饒。一聲聲,彷彿從黃泉盡頭傳來,又似直接在顱骨內敲響,冰冷而規律。
“皇后呢?”我沉了聲,一字一頓。
洪錢將頭埋得更深,幾乎要嵌進磚縫裡,聲音低啞:“回皇上…顧皇后…此刻正在御花園。”
我胸腔裡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緩緩吐出。還好,她無事。這念頭一起,四肢百骸都似松泛了些,又立刻被更深的不安攫住——那夢,太真了。
坐回榻邊,我才注意到身上早已不是昏睡時的衣,而是一套月白雲紋的常服,面料柔軟妥帖。
“何人替朕更的衣?”我垂眸審視著衣袖上精細的纏枝蓮紋,問道。
洪錢仍維持著叩首的姿勢,聲音從磚石地面悶悶傳來:“回皇上,是…是顧皇后親自換的。”
一絲極淡的笑意,自我唇角無聲漾開,滲入眼底,到達深處。她來過。
“皇后安好,便是大幸。”我起身,取過榻邊搭著的玄色披風,“洪錢,擺駕,朕要去見皇后。”
系披風時,指尖不經意掠過左手。無名指的指根處,一點深褐色的小痣,不知何時悄然浮現。我目光微頓,旋即移開,不過一點皮相變化,無甚緊要。
龍輦在暮色四合的宮道上穩穩前行,車輪碾過厚重的青石板,轆轆聲響單調而綿長,碾碎了黃昏最後的餘溫。洪錢在輦側扶著,步履因剛剛的摔倒而微顯滯澀蹣跚,卻咬牙挺直了背脊,竭力走得平穩。我倚著輦,玄色披風將周身裹得嚴實,只餘視線掠過轎窗外飛速倒退的宮牆簷角。那些硃紅、明黃、翠綠的色彩,在沉沉暮靄中褪作一片片模糊黯淡的影,如同褪色的舊畫。
心底那簇自醒來便未曾熄滅的焦灼火苗,非但未被輦駕的平穩撫平,反因這壓制的緩慢而愈燃愈烈。夢境裡那片無邊無際的、溫熱的猩紅,指尖所觸最後的冰冷,以及她散在虛空裡那句輕飄飄的詰問,皆化作無形的手,攥緊了胸腔裡的某處,悶得人發慌。唯有親眼確認她完好無恙,才能將那可怖的虛妄徹底驅散。
“再快些。”我低聲吩咐,聲音裹在漸起的晚風裡,有些發沉。
抬輦的太監們腳步倏地加快,近乎小跑。輦身微晃,洪錢跟著越發吃力,額角沁出冷汗,卻死死抿著唇,一聲不吭。
御花園的門終於在望。輦駕尚未停穩,我已徑自踏下。洪錢急急上前,手中一盞絹紗宮燈被他提得晃盪,暈黃的光圈在腳下碎成一片搖曳的漣漪。
園內景緻浸在將夜未夜的混沌裡,寒氣比外間更甚,絲絲縷縷穿透披風,沁入肌骨。目光急急掃過,掠過假山嶙峋的暗影,拂過凋敝荷塘的殘梗,最終定格在水心亭中。
一抹素白,靜靜佇立。
她穿著極淡的、近乎月華的衣裙,身影單薄如紙,幾乎要融化在四周瀰漫開的青灰色暮靄與漸濃的夜色裡,彷彿只需一陣稍大的風,便能將她吹散,了無痕跡。
一如往常的在此。
我抬步向她走去,腳下漢白玉的橋面傳來清晰卻稍顯滯重的迴響。方才那點近乎虛脫的慶幸,在真切看見她凝然不動的背影時,驟然沉澱下去,化作某種更為滯重的不安,淤積在胸臆間。洪錢提著燈,喘息未定地跟在我側後方,竭力將光亮投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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