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腰間佩劍應聲出鞘,寒光一閃,劍尖已指向那男人咽喉。
屋內的婦人聞聲猛地抬頭,一雙淚眼在昏暗中竭力睜大。待看清我的面容,她如遭雷擊,整個人劇烈一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淨,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絲毫聲音。那雙眼裡,驚駭、羞慚、恐懼、茫然……最後化為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她下意識想向門後縮去,彷彿要躲進那片陰影裡,永遠消失。
那醉漢也被這聲“皇姐”與驟然逼至喉間的劍鋒驚得連退兩步,酒意全醒了。他瞪大眼睛瞪著我,又猛地扭回頭去看身後抖成落葉的婦人,臉上橫肉抽搐,驚疑、後怕、被揭穿底細的惱羞,一股腦湧了上來。
“什、什麼皇姐?!少在這兒胡說八道!”他梗著脖子吼道,聲音卻虛得發飄,眼神不住地瞟向我手中的劍,以及我身後那幾名無聲圍攏、手已按上刀柄的侍衛。
我沒理他,劍尖紋絲不動地指著他心口,目光只沉沉落在婦人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胡——寧——玥?”
第79章
婦人渾身一顫,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驟然打開了塵封多年的記憶閘門。她閉上眼,兩行清淚滾落,衝開臉上的汙漬。再睜眼時,那深藏眼底、屬於舊日宮廷的微弱氣度在絕望中掙扎浮現,儘管已微弱如風中之燭。她極輕、極緩地點了下頭,隨即又像被燙到般猛地搖頭,嘶聲道:“不……不是……你認錯人了!快走!”
她想否認。
“阿孃……”端著面的姐姐完全愣住了。她聽不懂“皇姐”,卻看得懂母親洶湧的眼淚與恐懼,看得懂眼前這位好心大人驟然變得冰冷的面色和那柄已然出鞘的寒劍。她本能地挪動腳步,想擋在母親與醉漢之間,小小的身子緊繃如弓。
妹妹被這陣勢嚇得“哇”一聲哭出來,麵碗在手中搖搖欲墜。
我手腕微沉,劍尖向前遞出半分,堪堪抵住醉漢骯髒的衣襟。他頓時僵住,不敢再動。“滾進去。”我的聲音不高,卻冷硬如塞外玄冰。
醉漢喉結滾動,臉上青紅交錯,似想強撐,可目光掃過玄七等人森然的眼神,終究是慫了。他含糊地嘟囔著,側過身,緊貼門框狼狽地擠回屋內,卻仍梗著脖子回頭瞪了婦人一眼。
我邁步踏入這低矮的土屋。屋內狹小昏暗,瀰漫著劣質酒氣、黴味與貧苦交雜的氣息。真正的家徒四壁,只有寥寥幾件破舊傢俱。
婦人——胡寧玥,我記憶裡那位曾明媚鮮妍的大皇姐,此刻蜷縮在灶臺邊,不敢看我,只是死死攥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指節捏得青白。
“他是當年那個侍衛?”我問,目光掃過跟進屋來、像只護崽小獸般擋在寧玥身前、警惕望著我的姐姐,以及那個仍在抽泣的妹妹。
寧玥嘴唇翦動,聲音低不可聞:“……是……是民婦的夫君。”
“皇姐,他竟敢如此對你,他竟敢……”
寧玥沒有回答,只是肩膀聳動,壓抑的哭泣聲破碎地溢位。一切已不言而喻。
我看著那兩個孩子,看著她們手中那兩碗在此刻顯得如此突兀、近乎奢侈的羊肉黃面。舊日的金枝玉葉,今日困於陋巷,受辱於粗鄙醉漢,生計維艱……我曾想象過皇姐流落民間的種種,但親眼所見,遠比想象更刺目。皇姐不該是這樣的。
我緩緩將劍收回,金屬摩擦的輕響在寂靜的屋內格外刺耳。劍尖垂下,虛點著地面。玄七等幾名侍衛已無聲地封住門口,如同幾尊沉默的鐵塔,隔絕了外面巷子裡偶爾飄來的、無關緊要的聲響。
“出去。”我看著那醉漢,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醉漢張了張嘴,觸及我的目光——那裡面沒有暴怒,沒有憎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冷得他骨髓發寒。他最終什麼也沒敢說,低下頭,幾乎是貼著牆根,從玄七身側擠了出去,消失在門外巷子的陰影裡。
屋裡只剩下我們。胡寧玥終於抬起頭,淚水爬了滿臉。她望著我,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有久別重逢的微光,更多的卻是無處遁形的羞恥與自慚形穢。
“你……”她哽咽著,語不成調,“你不該來……你不該看見……”
“我不該看見?”我重複著她的話,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坑窪的泥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