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方才,問了洪錢一個問題。”我忽然道,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她靜靜聽著。
“朕問他,朕算不算明君。”
她眼睫倏地抬起,直直看向我,眸中終於有了明顯的波動——驚訝,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麼,太快,我看不真切。
“他怎麼說?”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他說,”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大概比哭好看不了多少,“在他眼裡,朕便是明君。”
她又不語了,只是望著我。那目光澄澈,卻彷彿有重量,沉甸甸地壓過來。
“在你眼裡呢,顧清寒?”我迎著她的目光,問出了今晚第二個,或許本不該問的問題。“朕是個什麼樣的皇帝?或者說,是個……什麼樣的人?”
夜風不知從哪道縫隙鑽入,拂動紗燈,光暈在她臉上身上搖晃,明明滅滅。她跪坐在那片搖曳的光影裡,像一尊隨時會融化的玉像。檀香絲絲縷縷,纏繞著沉默,幾乎令人窒息。
良久,她極慢、極慢地,搖了搖頭。
“陛下,”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字字清晰,敲在耳膜上。“這個問題,妾答不了。經上說,‘知見立知,即無明本’。妾若說陛下是明君,是僭越;若說不是,更是妄語。妾眼所見,心所感,皆是‘知見’,立此知見,便是無明的根本。”
她微微吸氣,目光落回膝上經書,手指鬆開緊攥的書頁,輕輕撫平那點褶皺。
“妾只知道,陛下此刻在這裡,問妾這句話。”她抬起眼,那目光澄澈見底,映著一點微光,也映著我模糊的倒影。“而妾,也在這裡。”
她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望著我。
殿外,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我坐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些冷。那冷並非從外而來,是從心裡,從骨縫中,一絲絲滲出來。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鏡子,照出裡面那個身影,冠冕堂皇,卻又……面目模糊。
我緩緩起身,那份沉重似乎依然壓在肩頭。
“三皇兄入了佛門。過幾日,與朕一同去見他,可好?”我說著,話中留有轉圜的餘地。
“……好。”
第84章
四角垂下的帷幔隨著步輦行進輕輕晃動,透出簾外跪拜百姓模糊的身影。我端正坐著,脊背挺得筆直,不敢有一絲鬆懈。帝王儀仗在前緩緩開道,車輦所過之處,萬籟俱寂,只餘下整齊劃一的叩拜聲與禁衛鐵甲相撞的鏗鏘。
我微微側首,目光透過晃動的紗簾邊緣,望向側後方那乘稍小的步輦。顧清寒端坐其中,身姿也如我一般筆直,側影在薄簾後顯得格外清瘦、靜默。她似乎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未曾動過。
自登輦起,我們便再未交談。前路尚遠,唯有這片沉默,在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規律聲響與周遭壓抑的寂靜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長。
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精緻的龍紋刺繡,觸感冰涼而光滑。胡桉澤——心裡默唸這個名字。記憶裡的三皇兄,似乎總是帶著幾分淺笑,看我的眼神中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如今他在那青燈古佛之畔,可尋到了想要的“清淨”?
步輦外的景緻緩緩流轉,從規整肅穆的皇城街巷,漸變為一片蕭疏的秋林。跪拜的百姓稀疏下去,遠處山巒起伏的輪廓隱約可見。
寶律寺,就快到了。
就在這時,前方儀仗的速度幾不可察地緩了一瞬,傳來統領低沉的呼喝與馬蹄輕踏的雜響,隨即又恢復行進。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並未出聲詢問。洪錢在御輦旁隨行,他自會處置任何變故。
目光重新落回顧清寒的輦轎。她依然靜坐著,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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