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選賢與能,講信修睦。”胡寧安的聲音清朗起來,“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還在揉眼睛的胡寧樂,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譬如寧樂這般,雖是郡主之尊,卻也能在太傅面前安然酣睡,不必拘禮,不必惶恐。這份自在,便是大同的一絲影子。”
胡寧樂終於清醒過來,聞言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經地接道:“對對對!還有還有,我昨日把點心分給了小丫頭,她可開心了!這算不算“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
太傅摸了摸鬍鬚笑了起來。
“這也可稱得上是大同。”
虞楓眠立於廊下,聽著屋內傳來的輕快笑語,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暮色四合,上書房前的宮燈次第亮起,將影子拉得修長。虞楓眠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晚風拂過。
“天下為公……”她在心底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
“皇后,該用膳了。”洪錢站在身後說著。
虞楓眠點了點頭。
“走吧。”
“公子在宋陽縣休憩下,明日啟程,現下天色不好。”上官渡跟我說著,我點了點頭。
宋陽縣的夜,是被潮溼的霧氣浸透的。
上官渡引著人進了客棧,那掌櫃的應聲抬頭,目光在幾人身上打了個轉,又垂下眼去,只低聲應了句“好嘞”,便不再多言。這客棧臨著一條窄巷,木門厚重,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從很遠的歲月裡擠出來的嘆息。大堂裡光線昏暗,只靠幾盞油燈撐著,燈芯爆著細小的花,將人的影子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空氣裡浮動著陳年木料、潮溼泥土與淡淡藥草混合的氣味,不嗆人,卻沉甸甸地壓在呼吸上,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四間房,”上官渡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沉寂,“要最裡頭的,安靜些。”
掌櫃的從櫃檯下摸出四把銅鑰匙,遞過來時,指尖冰涼。他指了指通往內院的甬道,那甬道幽深,兩側牆壁上糊的舊紙早已泛黃,被溼氣洇出深一塊淺一塊的痕,像是一張張沉默的、欲言又止的臉。
我接過鑰匙,銅質的表面被無數雙手摩挲得溫潤,卻依舊透著一股子涼意。跟著上官渡穿過甬道,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踩上去沒有一絲聲響,彷彿連腳步聲都被這厚重的夜色與溼氣吞噬了。內院比外頭更靜,靜得能聽見簷角滴落的雨水,敲在石階上,一聲,又一聲,像是更漏,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天色不好,”上官渡在房門前停下,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幾乎融進了簷下的雨聲裡,“明日再啟程。今夜,公子且安心歇著。”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沒入了來時的幽暗裡。那扇厚重的木門在我身後合上,將外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與聲都隔絕開來。
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窗欞外透進來的一點天光,勉強勾勒出桌椅的輪廓。我摸索著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更濃郁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溼風立刻湧了進來,撲在臉上,涼意沁人。外頭的天色是濃得化不開的墨,沒有星,沒有月,只有無邊無際的雨絲,在黑暗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遠處似乎有幾點模糊的燈火,在雨幕中搖曳,像是隨時都會熄滅的、微弱的呼吸。
“皇舅母。”殿外的聲音讓虞楓眠將視線從禮記離開,看向殿外那個小小的身影。
“寧樂阿,進來吧。”
胡寧樂像只輕盈的小雀兒般蹦進了殿內,帶進了一縷外頭尚存的、屬於孩童的鮮活氣息。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仰起的小臉在殿內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嬌憨。
“皇舅母,”她聲音清脆,像是銀鈴在夜風中輕晃,“太傅大人今日問我們何謂大同,寧安姐姐答得可好了,可是寧樂笨,只記得分點心給小丫頭……”
虞楓眠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寧樂不笨,”她溫聲道,“你分點心給小丫頭,便是‘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這比背誦千百遍經文都來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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