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控訴有點惡劣,但那雙淚水漣漣的墨綠色眼瞳又讓維洛遲疑了片刻。她的表情幾番變換,直到格利墨爾噗哧一聲笑出來,維洛才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
“說正經事!”維洛咬了咬牙,忍住給沒再往格利墨爾的胳膊上打一拳,她重重地撥出一口氣,神色認真起來,“你看——”
維洛半蹲著向格利墨爾示意:“這個魔法陣足足能容納五六個人坐在裡面,你覺得,這會不會是一個傳送法陣?”
傳送法陣?為什麼會是傳送法陣?
格利墨爾沒有將這句話問出來,但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顯然是將“不信”這個詞印在了臉上。
然而這一回,維洛卻沒有被他惹怒,反倒開始驗證起她的猜想。
格利墨爾有些頭疼了。
“正如我們之前猜測的那般,如果這裡只是一個‘墳墓’,他們沒有必要在這裡刻下一個魔法陣。可它為什麼而存在?為了徹底地摧毀?不,脫離幻境的人都抱有離開的決心。也許,它的存在就是為了這些想要離開地下城的人們。”
仔細分析一番後,維洛覺得自己抓住了關鍵,連原本特有的遲緩語調也都變得激動起來:“所以說,這極有可能是一個傳送魔法,將有決心離開的人送離地下城。當年這座地下城的主人,也並非一心想要逃避,他們既建造了一個虛幻的避難所,也為無畏的生命留有一個可能。至於現在,我們只需要驗證一下——”
說到這兒,維洛的話頓了一下,目光聚焦到格利墨爾身上,在片刻打量後,她的語速又變得慢吞吞了。
她稱呼道:“格利墨爾。”
聽到自己的名字,格利墨爾稍稍坐直了些。
“你看,咒文總是相通的。儘管魔法消失了太久,但你耳聰目明又見多識廣,很好地彌補了這個時代魔法式微的不足。這樣碩大的魔法陣,上面的咒文符號一定會有你熟悉的吧。啊,對了——”維洛似乎是想起什麼,猛地拍一下手掌,讓面前唯一的聽者驚恐地鼓勵起來,“好厲害呀,你還會斐尼利之戒的咒語呢,那麼這些魔法咒文應該也能分辨一些吧?”
不,不能的。
格利墨爾對上那雙紅銅色的圓眼睛,只覺得額角有汗隱隱滲出。
起初,這個固執的矮人用蠻力對抗守護盔甲時,他還曾隱隱地不屑過——打不過就跑,大不了就換一條路徑,實在沒有必要和這些不知痛癢的鐵皮比誰的力氣大。智慧物種就應該用智慧物種的辦法,多動動腦,就能找到更好的辦法。
可是現在,當維洛開始向他展現她的語言智慧的時候,他又開始後悔了。不,那根本不能稱呼為“語言智慧”,這更像是某種,某種……格利墨爾的思緒卡頓了一瞬,不由得腹誹——好蹩腳的話語。
但,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叫上了,真讓人耳根發麻。
更何況關於那些魔法咒文,好吧,格利墨爾雖然比一般人懂的多一點,可也僅比他們懂的多一點。或許有些傢伙會因為他的外貌或者氣質覺得他神秘莫測,但格利墨爾並不覺得維洛的腦袋裡會裝有這種想法。
她大概是以一種矮人的直線條思考方式,以及職業工匠的心態認為術業有專攻,因而催促他快點幹活罷了。
但是,格利墨爾眯著眼瞄了瞄地面上那些複雜的魔法咒文,這可不是辨別礦石,只要知其材質特性,就能分辨一二。
正如種族間語言不同,魔法咒文也會因書寫者的種族與所處時代而難以辨認。
格利墨爾身為四處遊蕩的竊賊,有幸曾在幾年前的維洛蘭邊境“借閱”過幾本用精靈語撰寫的魔法史書籍,而他之所以知道斐尼利之戒的咒語,正是因為斐尼利的妻子是一位精靈,咒語是用精靈語言發音的。
現在唯一令人嘆息的是,似乎沒有哪位精靈魔法師為了自己的矮人伴侶而撰寫過什麼多語言的魔法書籍,所以在千百年後,那位為了自己的人類愛人而從密林深處竊書的混血兒也就只拿著精靈古籍奔赴南境,這也就造成了恰好路過的格利墨爾學習的魔法知識過於單一,以至於現在,他無法理直氣壯地直視維洛的雙眼。
好吧,好吧。
格利墨爾微微嘆息了一聲。
身為人類與精靈的混血兒,是未曾謀面的父母決定的,成為居無定所、四處遊蕩的竊賊銀手,是自我的職業選擇,回答不上維洛的問題,也是理所應當的——這個時代有多少人懂魔法呢?
但是此刻,格利墨爾卻微妙地覺得不痛快。他既不想讓維洛誤會他有能力解決又故意矜持地扭捏,亦不想讓她知道他是真的看不懂面前這個魔法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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